周默脚步一顿。终于，见到了。
那老车间主任抬起头。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像一台很久没启动的老旧机床，每一次运转都要先确认一遍流程对不对。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极淡的冷蓝光，嵌在过分苍白的眼眶里，像冻在冰层深处的两盏老式指示灯。
他看了周默一眼。就一眼。
然后低头，又看回手里的夹板。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后背发凉。像在他眼里，闯进核心区的人不是什么敌人，只是一个需要被登记、被安排、被纳入今天生产计划的新变量。
他翻了一页夹板上的旧纸，从胸口口袋里取出一支笔。那笔也不是正常的东西，外壳半透明，里面灌着灰紫色的晶浆，笔尖划过纸面时，会发出极细的、像玻璃刀划过冰面的声音。
他一边写，一边开口。声音不凶狠，不低沉，也不像宾州黑灯孩子那种多重合声。
反而很平，很稳，像每天早上车间开班前会在广播里听到的那种语气。“今天结晶段第三批析出率偏低。
”
他写完一行，又翻一页。“你们这边，是二班。
”
这话一出来，格温的脸色立刻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俄亥俄见过太类似的套路。
举牌人说“前方施工请绕行”，路就把她往施工版本里扔。现在这家伙说“你们这边是二班”，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不是在打招呼，他是在重新开册。格温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
快闪之星直接拉到极限，蓝白残影从右侧晶阶边缘暴切进去，一脚直奔他手里的夹板。这东西如果真让他一页一页写满，整个厂区的流程规则就会像宾州的灯路、俄亥俄的路签一样，把他们猛地编进去。
她快。可车间主任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怪。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把笔轻轻往夹板边缘敲了一下。叮。
一声极清脆的响。下一秒，格温前方的晶面地面突然立起一整排细密的灰紫晶栅。
那些晶栅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更像本来就埋在晶体表层以下，被这一声敲击激活，瞬间弹起，像工厂流水线上的安全闸门。格温一脚踹在上面，整排晶栅剧烈一震，碎屑乱飞。
可就这么一挡，车间主任已经又写了一行字。“二班操作员，岗前确认未完成。
”
周默也动了。他没有直接切重形态，而是先用火焰人试探性往晶池方向压了一步。
高温铺开，脚下那些细碎晶屑立刻炸起一片嗤嗤声，周围空气里的冷意被火舌猛地往外推了半圈。可晶池本身，纹丝不动。
那层缓慢翻涌的灰紫晶浆甚至还在火焰逼近时，表面浮出一层更密的反光膜，像在主动对抗热辐射。“它不怕火。
”周默心念一转，立刻收火。不是完全不怕。
而是晶池核心区域的热交换机制已经被异常改造过，普通高温不仅烧不进去，反而可能被它借机反向吸热。托尼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语速极快：“晶池中心热读数在你们接触后反而更稳定了。
它在吃你们的散溢热量！别再对它用持续性热源！
”
周默暗骂一声，直接切寒冰幽灵。既然吸热，那就给冷。
他整个人化为一道半透明幽蓝残影，沿着晶池边缘的细缝掠过去。寒冰幽灵对物理空间的穿透力，在这种被晶体塞满的环境里反而更好用。
车间主任像是感知到低温靠近，终于把视线从夹板上移开。他抬手，五指张开。
周围十几根不同口径的旧管道同时震颤。下一秒，管道外壁所有结晶层齐齐炸开，从里面喷出的不是液，不是气，而是一根根细如钢针、硬如石英的晶须。
这些晶须像被无数个微小喷嘴同时推出来，密密麻麻封死了寒冰幽灵的穿透路径。周默没有硬闯。
他太清楚了，这种靠“封路”来限制相态穿越的打法，和宾州的灯路封锁本质一样。不是阻止你存在，而是阻止你从一个规则区穿进另一个。
他一拧身，整个人从晶须最密集处往外一翻，退回到晶阶边缘未封区域。格温不等对方再敲笔，已经重新扑了上去。
这次不踢夹板。她改踢平台。
车间主任脚下的半透明晶台被她一记低扫猛踹中边缘，整块平台剧烈晃动。主任身体一歪，手里那支笔差点脱手，笔尖在夹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那道线一划出去，晶池正上方一根悬挂着的旧输送吊臂突然自动启动，横着扫过池面，猛地朝格温砸来。格温后仰避开，吊臂擦着她腰侧甩过去，带起的风里都夹着细碎晶粉。
可就在她后仰的那一瞬，她看见了一个细节。车间主任低头看着夹板上那道歪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不是愤怒。更像一个老质检员发现产品参数出了偏差时，那种略带不悦的职业性皱眉。
然后他抬起笔，把那条歪线仔细地、一笔一划地改了回去。格温心里猛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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