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竹椅添了两把,茶几也多了一张,甚至角落还多了个用来放置杂物的竹架。
当最后一件工具被易年仔细擦拭干净,收回屋后那个存放旧物的木箱里时,这小院便仿佛真的被填满了,再也寻不出什么需要敲打修补的活计。
空气,似乎就在那一刻,悄然凝滞了几分。
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寂静。
这寂静比深夜的青山更沉,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易年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被他亲手恢复又亲手添置物什的小院,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随即,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轻松的笑意,对一直安静陪在身边的七夏说道:
“院里的活儿忙完了,走,我带你去逛逛这青山,好些地方你上次来去匆匆,定没仔细看过…”
语气听起来兴致勃勃,仿佛一个急于向伙伴展示自家宝藏的少年。
七夏看着易年,点了点头,将手放入他伸出的掌心。
手掌依旧温热。
但那温度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便如同最寻常的游客,亦或是回归山野的隐士,携手漫步在青山的角角落落。
易年带着她去了那条隐匿在乱石丛中的小溪。
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穿梭的影子。
“小时候,夏天热得受不了,我就和小愚跑到这里来,脱光了跳进去,一泡就是半天,师父喊都喊不回去…”
指着溪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就在那儿,晒得黝黑…”
他又带她去了山腰处一个不大的池塘,水色幽深,周围长满了芦苇。
“这儿鱼傻,一棍子下去就能砸晕一条,不过师父不许,说杀生太过,后来就很少来了…”
去了一个草木特别丰茂的山谷,易年说这里以前兔子多。
他和小愚曾在这里设过陷阱,想改善伙食,结果往往是被狡猾的兔子戏弄一番,空手而归。
他还带她去了一个离青山镇不远但早已荒废多年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里…嘿嘿…”
易年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赧然。
“我和小愚偷偷跑来,想寻些前辈留下的‘宝贝’,结果不小心点着了荒草,差点把半个村子烧了,回去被师父讯了一顿,关了半个月禁闭…”
讲述着这些童年趣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渲染,试图将那些早已模糊的时光描绘得五彩斑斓。
七夏始终微笑着倾听,适时地发出惊叹或轻笑,配合着这仿佛没有阴霾的“游玩”氛围。
她看着他在溪边弯腰掬水…
看着他在池塘边指着某处说那里曾有条特别大的鱼…
看着他在山谷里辨认着早已消失的陷阱痕迹…
看着他在荒村里指着某处焦黑的墙基,不好意思地挠头。
阳光很好,山色很好,易年的笑容也很好。
可七夏的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然后一点点下沉。
因为她看得分明,他走路的速度,比前两日慢了些许。
在攀爬小山坡时,呼吸会变得略微急促,需要不着痕迹地借助旁边树木的支撑。
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那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白。
他们依旧谁都没有提起那个话题,那个如同利剑般悬在头顶的“七日”。
仿佛不提,它就不存在。
仿佛不提,这游玩就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不提,不代表不会发生。
命运的沙漏,从不因任何人的不愿与祈祷而放缓流逝。
变化是从第三天傍晚开始的。
刚从外面回来,易年正笑着对七夏说晚上可以试试用今天采到的野菌煮汤。
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迅速背过身去,用手死死捂住嘴,但那一缕刺目的青色还是如同毒蛇般,从指缝间蜿蜒溢出。
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发出“嗤”的轻响,连泥土都无法承受那蕴含的磅礴力量。
七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尽褪。
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易年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强忍着咳嗽,用袖子飞快地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迹。
转过身时,还努力挤出了一点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没事儿…”
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声音却带着咳嗽后的沙哑与气短。
七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刚刚擦拭过的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抹去的青色痕迹。
自那之后,这样的情形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
起初,一天只有一两次。
后来,是三四次,五六次…
那青色的血,是体内那股失控力量挣脱束缚的征兆。
每一次呕血,易年的脸色就会更白一分,气息也会更弱一分。
他开始更多地待在小院里,更多的时间躺在躺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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