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人为的地震,让原本热闹的上元节街面变得冷清起来。
何肆站在墩叙巷口,生出可笑的近乡情怯之感。
小巷子里家家闭户,只有灯还亮着。
何肆看了眼齐爷的家门,枯瘦的条凳歪摆着。
一边腿儿短,一边腿儿长。
是一个在捞阴门扎堆之地位分尊贵的老人,用他那同样枯瘦的身躯,日复一日压出来的形变。
何肆从小就知道,这个无妻无儿无女的老人,很孤独。
他是不祥之人,和谁都是点头之交,邻里邻居地见面了,叫一声齐爷,背过身去,就感慨这老不死的这能活。
不是没有人想过给他当儿子,给他养老送终,因为他真有钱,这钱是造一辈子杀孽积攒下来的,偏偏这巷子里的人都靠着死人过活,谁也不膈应这钱上有“业”。
齐爷不喝酒时,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他比谁都懂得捂住钱袋子,因为那是他的命根子,他很少出门,出门也会带上全部家当。
何肆大小尊敬齐爷,因为他是杀人的好手,和煦的长辈,有品的酒徒,孤独的鬼魂。
这样的失败的人生,在彼时小小的何肆的眼里,竟然有些萧飒不羁。
就像小说里的大隐于市的前辈高人。
何肆来晚了,时辰过了子半。
看着空荡荡的条凳,他可以想象这个老人此前等候他的样子,他一定有些失望自己的言而无信。
房门被推开了,老人在夹袄上又罩了层单衣。
他走出门,默默坐回原位。
何肆眼神一颤。
老人转头,看着何肆,舒了口气。
他笑着朝何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身侧。
何肆低头,踱步走了过去,在齐爷身边坐下。
“刚才地震了,所以我回屋躲躲。”
“动静大吗?”
“还好,你回来没遇着?”
“我在地下,地上的动静是我闹出来的。”
齐金彪愣了愣,缓缓说道:“听说在这京城的地下,有另一座城市,有本事的人才能进去,里面用不用银票和铜子,只认金银,我是没进去过。”
何肆听出齐爷言下之意是夸自己本事大了,打哈哈道:“现在那鬼地方连银子也不认了,都是打仗打的。”
“这次回来,待几天?”
“天亮就走了。”
“那有没有去看过你二姐?”
“看过的。”
“那就好。”
何肆看着老人枯槁的侧脸,语声带着几分歉疚:“齐爷,让你久等了。”
“久等倒是不至于,”淡淡扯了下嘴角,“一共才走了十二天。我是个快死的人了,每天都感觉过得很快。”
“齐爷你起码长命二百岁!”
老人白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你是去阴曹地府烧生死簿了吗?”
何肆圆滑道:“只恨没有这能耐。”
老人忽然问:“三水他还好吗?”
何肆沉默,然后说:“不知道啊。”
老人的目光飘向对面屋檐:“你还记得那只八哥吗?会喊老爷吉祥那只,大得很,远看还以为是乌鸦呢。你在的时候,它天天来,我也没事干,就坐在门口和它对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天,但说来也巧,你走后,它就也不来了。刚才我又见到它了,所以我知道,你可能要回来了。”
何肆闻言,面色一凛,顺着齐金彪的目光看去。
果不其然,对巷屋檐上,一只硕大的八哥栖息着,隐匿夜色之中。
何肆眼光冰冷了一些,挪开了视线,笑道:“齐爷也真是的,把我和什么八哥联系在一起,我不是早就答应过齐爷要回来过节的吗?”
老人微微颔首:“是啊,所以我也早早的就在等你了。”
何肆心头微暖,所以说啊,他才不是什么孤家寡人呢。
记得张吉士说过,武人欲臻无敌,有三重境界。
无所阙、无所有、无所畏。
老天爷不敢对他赶尽杀绝,为的就是不要他触及其中一种。
何肆转移话题:“齐爷,吃元宵了吗?”
“吃了,腻得我牙疼。”
“我帮你治治。”
“不用,”老人随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喝几口酒漱漱就好了,等会儿还能陪你。”
何肆柔声道:“齐爷还是要少喝些酒。”
齐金彪呵呵一笑:“钱多,没办法,不买酒花不完啊。”
何肆想了想,认真道:“那就少喝酒,喝好酒。”
齐金彪不答,举起酒壶,问道:“喝酒吗?”
何肆干脆道:“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用硬嗑下酒,都是微醺。
齐金彪撑着凳面,微微欠身,作势起身:“行吧,走走走,去你屋头坐坐,那三个丫头都等急了。”
“没事,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叽叽喳喳的,我怕吵着齐爷,咱们先多坐会儿。”
“傻小子,就算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也是养眼的好戏。”
隔壁脚步声细碎轻柔,一名女子端着托盘,摆着两碗元宵,缓步从邻屋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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