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石巷的刹那，晨光如潮水般涌来，刺得卓然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不敢停下半步，借着这丝光亮辨明方向，朝着青龙堂弟子撤退的密林狂奔。丹田内的内力再次告罄，追风飘渺步的速度越来越慢，后背的旧伤被汗水浸透，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气息如影随形，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脖颈上，时刻提醒着他：这场死战远未结束，只要稍一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石巷深处，殷立东看着卓然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独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他终究没能借着尸傀阻拦凝聚起致命一击，刚才的霹雳弹震波虽未伤及他，却让本就紊乱的内力彻底溃散，经脉像是被万千蚁虫啃噬，疼得他蜷缩成一团。三具尸傀被震断了筋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窝中最后一点鬼火也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黑暗。
“卓然……我不……甘心……”
殷立东的头颅重重砸在雪地上，独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嘴角还凝固着一丝未散的怨毒。石巷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岩壁上未干的血迹，在晨光中凝结成暗红的冰痕，如同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逃亡。
而卓然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细碎的雪花悠悠飘落，轻轻覆盖在足迹上，仿佛要将这场生死较量的痕迹，悄悄掩埋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
密林边缘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碾过碎裂的冰碴，混着卓然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他踉跄着冲出树林，玄色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凝成暗紫，又被新渗的血晕染开，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光泽，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妖异花朵。刚绕过一棵半枯的老松，枝桠上的积雪“扑簌簌”坠落，砸在肩头的伤口上，激起一阵刺骨的战栗。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枝叶剧烈晃动间，竟有一队人影迎面走来，刀光在林间一闪，晃得他本就模糊的视线愈发昏沉。
卓然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握紧红云白龙剑，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可丹田内那丝刚耗尽的内力，连让剑刃颤动半分都做不到。后背死死抵住老松粗糙的树干，树皮蹭得伤口生疼，却让他勉强稳住身形——若是殷立东的同党，今日便是拼着扯断最后一根经脉，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是谁？！”为首一人厉声喝问，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裹着难掩的焦灼，像寒风中绷紧的弓弦。
卓然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声音……是寒烟？
人影快步走出密林，为首的正是柳寒烟。她一身素衣沾着斑驳雪泥，裙摆被树枝划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隐约的淤青；软剑“流萤”斜背在身后，剑穗上缠着半片枯叶，显然是急着赶路时被勾住的。她身后跟着陈风与十七八个青龙堂弟子，个个带伤：有人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布条下渗出血迹；有人一瘸一拐，裤脚沾着暗红的泥污。可他们都紧紧攥着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群负伤却仍护着巢穴的狼。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寒烟的脚步猛地顿住，绣着寒梅的鞋尖深陷在积雪里，半个鞋跟都没入其中。眼中的警惕瞬间被狂喜与后怕冲散，她看着卓然染血的衣襟、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随时可能栽倒的身形，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球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颤抖的呼喊：“卓盟主！”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卓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看着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眉尖因担忧拧成一个结，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着陈风踉跄着冲过来，断了半截的发带在风里乱飘；看着弟子们眼中亮起的光，像寒夜里突然燃起的火把——是自己人，是可以放心将后背托付的人。
一直强撑的意志力轰然崩塌，丹田内的空虚与浑身的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卓然的视线开始模糊，柳寒烟焦急奔来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重影，素色的衣袂翻飞如蝶，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想开口说“我没事”，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染红了唇边的雪粒，像落了点红梅。
“卓盟主！”
“盟主！”
惊呼声中，卓然手中的红云白龙剑“哐当”落地，剑柄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雪粒飞溅。他的身体如断弦的风筝般向前倾倒，柳寒烟眼疾手快，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轻燕般扑上前，稳稳接住他的身躯。入手处一片滚烫的湿意——那是尚未干涸的血迹，透过衣料渗到她掌心，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卓然！卓盟主你醒醒！”柳寒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都在发颤。她能感觉到怀中的人气息微弱，胸膛的起伏轻得像羽毛拂过，身体冰冷得像块寒冰，只有伤口处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灼热。她慌忙将他打横抱起，手臂却被他腰间的伤口烫得一缩，低头才发现，那道被尸傀抓出的伤口早已外翻，连带着碎布嵌在血肉里，触目惊心。
陈风赶上来，手指抖着探向卓然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皮肤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风中残烛般时断时续。他脸色骤变，抓着卓然手腕的手都在发颤，却强作镇定地喊道：“盟主只是力竭昏迷，没事的！”话虽如此，他攥紧的拳头却骨节发白——刚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到卓然后腰的伤口深可见骨。
弟子们慌忙卸下背上的行囊，有人翻找伤药时碰到了水囊，雪地上溅起一片湿痕；有人捡拾枯枝时被荆棘划破了手，血珠滴在雪上，却浑然不觉。很快，一堆篝火在林间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在卓然苍白的脸上，将他紧蹙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也映在柳寒烟含泪的眼中。她终于明白，这个总是把“没事”挂在嘴边的盟主，究竟是用怎样的代价，为他们换来了生路。昨夜分兵时，他说“你们先走，我断后”，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天气，可这满身的伤，分明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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