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从铜铺巷回到绣坊的时候,天已经暗到了泡桐树冠和天空分不出界限的程度。绣坊里只有高槿之一个人,坐在绣架前面,没有开灯。窗外的天光还剩最后一层极薄极薄的蓝灰色,照在绣架上绷着的绢布上,绢布呈现出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白。高槿之的手搭在绣架上,没有绣,只是搭着。指尖按在第二十二圈起针的位置,那个位置还空着,没有针脚。但他的指尖已经在那里按了很久,久到绢布的纤维在指尖的温度下发生了极微小的热膨胀。绢纤维是蚕丝蛋白构成的,蚕丝蛋白的线性热膨胀系数是每摄氏度百万分之十几。指尖的温度比室温高大概五度,五度乘以百万分之十几,绢布在那个位置的膨胀量大概是万分之几毫米。万分之几毫米,比一根蚕丝的直径还小一个数量级。但高槿之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个膨胀。不是触觉——触觉分辨不出万分之几毫米的尺寸变化。是他手指上的皮肤和绢布之间的摩擦力变化了。纤维膨胀之后,纤维之间的空隙缩小了,皮肤和绢布的接触面积增大了,摩擦力就增大了一点点。那一点点摩擦力变化,在别的手指上只是无意义的噪声。但在高槿之的手指上,那是一个信号——绢布在等他。
许兮若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小股气流。气流极弱极弱,弱到桌上那张绣稿纸只是边缘掀了一下就落回去了。但绢布没有动。绢布的经线和纬线之间有几万个极小的空隙,气流穿过空隙的时候被分散成了几万条极细极细的微气流,每一条微气流的能量都小于一根蚕丝的弹性模量。绢布纹丝不动。许兮若走到高槿之背后,把绣片放在绣架旁边。绣片上的花粉针脚在暮色里已经看不见金色了,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但高槿之没有转头。他的眼睛闭着,眼珠在眼皮底下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他的手指在动。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在做一个极小的动作:捻。不是捻线,是捻空气。食指和拇指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做一个捻的动作,每次捻的幅度、速度、力度都完全一样。一样到如果把他手指的运动轨迹用曲线画出来,几百次的曲线叠在一起,线条的粗细不会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许兮若没有说话。她知道高槿之在做什么。不是在练习,是在校准。一个绣娘在下针之前,手指要校准到绣布能感觉到的精度。那个精度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手指自己量自己的。手指里的肌梭和腱器官在反复做一个动作的过程中,会把动作的精度从毫米级优化到微米级。优化不是通过大脑——大脑太慢了,大脑的指令从皮层传到手指需要几十毫秒,几十毫秒在绣花的世界里太长了。优化是通过脊髓和小脑之间的短回路完成的。那个回路的延迟只有几毫秒。几毫秒够手指完成一次微调。几百次微调之后,手指的精度就达到了绣布需要的量级。那个量级是蚕丝直径的一半——大概五微米。五微米,是手指在没有意识参与的情况下能达到的最高精度。
高槿之的手停下来了。不是停——是到了。到了可以下针的那个点。他的眼睛睁开,把绣针从针插上取下来。针尾顶在金顶针上,针尖对准第二十二圈起针的位置。那个位置在绢布上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标记,没有画线,没有墨点。但高槿之能看见那个位置。不是看见,是算出来的。第二十一圈的最后一针和第二十二圈的第一针之间的距离,是他用第二十一圈收针时针尾在金顶针上的回弹力算出来的。回弹力的大小和绢布的局部张力有关,绢布的局部张力和经纬线的交织密度有关,经纬线的交织密度和上一针的拉力有关。他的手指在上一针收针的时候感觉到了针尾回弹的加速度,那个加速度的值是四点三米每二次方秒。四点三,对应绢布在那个位置的张力是零点一五牛顿每毫米。零点一五牛顿每毫米的张力下,蚕丝的最佳进针距离是零点三毫米。零点三毫米外,就是起针的位置。
针尖落下去的那一刻,高槿之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不是刻意转的——是手自己转的。绣花的人都知道,针尖刺进绢布的时候不能直上直下,要带一点旋转。不是为了让针尖更锋利,是为了让蚕丝的纤维在刺入的瞬间沿着旋转方向排布,绕开绢布的经线和纬线,找到纤维束之间的空隙钻进去。那个空隙的宽度刚好是一根蚕丝直径的一点二倍。一点二倍不是巧合——是蚕在吐丝的时候就定下来的。蚕吐丝的时候,丝蛋白从丝腺里挤出来,经过前部丝腺的拉伸取向,在空气中固化。固化的过程中丝蛋白分子链之间的氢键会自己排列成最密堆积。最密堆积的间隙就是丝直径的一点二倍。高槿之的手知道那个间隙在哪里。不是手知道——是五十年的绣花人的手在每一针的旋转中都找到了那个间隙,然后把旋转的角度和速度固化成了一种运动模式,存进了小脑。高槿之的师傅传给他的不是“怎么绣”——是师傅的手带着他的手做了几万次旋转之后,他的小脑里自己生成的那个运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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