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设置了三组平行样,老化条件依然是七十摄氏度、百分之八十五湿度,分别在七天、十四天、三十天取样测试。第一次取样时,差异就已经很明显:金箔缠绕方向与芯线捻向一致的样品,金箔完好率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反向缠绕的样品,边缘已经出现了细碎的金箔翘边,完好率只剩百分之七十八。
放到扫描电镜下看,差异更直观。同向样品的金箔与芯线贴合紧密,老化后界面只有微小的孔隙;反向样品的界面处出现了明显的分层缝隙,裂纹沿着金箔的缠绕螺旋方向扩展——和之前丝线老化裂纹的规律一模一样,捻向决定了应力释放的路径,应力沿着界面螺旋累积,最终撑破粘接层。
陈晚把初步结果整理成简短的报告发给金线工坊的负责人,对方很快回了电话,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我们做了几十年金线,一直只知道捻度要紧,从来没留意过方向和金箔缠向的关系!老辈人传下来的做法就是顺手往一个方向缠,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讲究。”
“你们可以先小批量试产同向捻的金线,”陈晚对着电脑上的电镜照片说,“三十天老化的完整数据我月底发给你,后续还可以测不同胶层厚度的影响,优化粘接工艺。”
挂了电话,她坐在实验台前发了会儿呆。从最开始只研究纯丝线的力学性能,到现在接触复合材料、界面力学,研究的边界在一点点往外扩。不是她刻意要拓展,是问题自己找上门来——丝线有捻向的问题,金线有界面的问题,绣品有老化的问题,一个答案连着下一个问题,像丝线的纹路一样,绕着绕着就织成了网。
少年宫的课也在往前推进。第三节课的主题是“阳光对丝线的魔法”,陈晚带了紫外线灯和几组经过不同时长照射的丝线样品,让孩子们对比颜色和拉力的变化。她没有讲光降解的化学机理,只说阳光里有一种看不见的“小剪刀”,会慢慢剪断丝线里的分子,时间长了线就会褪色、变脆。
上次那个说要回家做实验的男孩叫林小宇,这节课特意带来了一个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画着表格,记录了他用妈妈的三种缝衣线做的实验:放在阳台晒了十四天,每天拉一拉,记录“容易断”“差不多”“更结实”。
“老师,白色的线晒了之后更容易断,黑色的好像没怎么变!”男孩举着本子,眼睛亮得很,“是不是黑色的线不怕小剪刀?”
陈晚拿起他的本子翻了翻,字迹很稚嫩,但变量控制得像模像样——三种线放在同一个位置,每天同一时间观察。她笑着解释:“不是不怕,是黑色的颜料能吸收一部分紫外线,相当于给丝线穿了层防晒衣。不过时间足够长的话,还是会被剪断的。”
这个小小的实验给了她一个念头。下课后她给安安发消息,提议做一个“小小丝线观察员”的公民科学项目:设计统一的实验包,里面放几种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线,发给全市的小学生,让他们在家做耐晒测试,定期上传结果,最后汇总成一份少儿版的丝线耐晒数据报告。
安安立刻就回了语音,声音雀跃:“这个主意太好了!刚好我们正在做非遗进校园的暑期活动,可以把这个项目加进去,材料包我来协调经费,你负责设计实验手册就行!咱们不光让孩子动手,最后还可以办个小展览,把他们的实验记录和绣品放在一起,家长肯定愿意参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陈晚花了两个晚上写实验手册,尽量把原理写得浅显,步骤画成示意图,还加了一页“我的发现”空白页,让孩子们随便写随便画。她写的时候总想起自己小时候,拿着放大镜看奶奶绣花线的样子——那时候没人告诉她丝线里有分子、有面筋一样的蛋白结构,可好奇的种子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现在她做的,不过是把更多的种子递到孩子们手里,发不发芽、长成什么样,都有各自的机缘。
五月底的时候,林素问专程来了一趟南市。她是去杭州开审稿会,特意绕路过来,约了许兮若和陈晚在巷口的茶馆见面。茶馆临着河,窗边能看见摇橹船慢慢划过,水波晃着岸边的垂柳影子。
“开栏文章登出来了,反响比预想的好。”林素问给两人倒上茶,玻璃杯里的龙井舒展开嫩绿的叶片,“编辑部收到好多来信,有年轻传承人问怎么入门做研究,也有高校的老师说想跟手艺人们合作。你这篇文章,算是把这扇门给推开了条缝。”
陈晚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写了点自己的经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
“方法论的东西,比单个研究结果有用。”林素问笑了笑,转而说起正事,“这次来还有个事——下半年文化部有个全国非遗创新成果展,在北京,我们期刊协办青年创新单元。我想邀请你们把那个光变绣的作品拿去参展,专门给你们留了个独立展柜。”
许兮若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做了半辈子刺绣,参展不是第一次,可带着一件“靠光变样子”的创新作品去全国性的展览,还是头一回。她下意识看向陈晚,陈晚也正看她,眼里有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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