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泡桐树的金叶扫过青石板路,绣坊的木窗半开着,桑蚕丝的淡香混着桂花的甜气飘在屋里。书桌旁,陈晚正戴着细纤维手套拆一个恒温快递箱——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寄来的古绣残片样品。
箱子比想象中小,却足有三层包装:外层防震泡沫,中层恒温冰袋维持18℃恒温,内层是无酸纸盒,十二片指甲盖大小的绣线残片分别装在硫酸纸小袋里,每袋都贴着编号,附了一张详细的样品档案:年代从康熙年间到光绪时期不等,均为苏绣真品修复时换下的边角料,材质都是桑蚕丝,来源可考,保存环境记录完整。
“都这么小。”许兮若凑过来,指尖悬在硫酸纸外没碰,“看着针法,这片康熙年间的是典型的平套针,针脚齐,线捻得紧,那会儿的丝线工艺最讲究。”她仅凭残片上露着的两三毫米针脚,就说出了年代对应的工艺特征,和档案上的记录分毫不差。
陈晚点点头。这批样品太珍贵,不能像新丝线那样做完整的拉力测试,只能做微损表征:显微拉曼光谱测蛋白降解程度,环境扫描电镜观察表面裂纹形貌,再用微型纤维强力仪取单根纤维测断裂强度,单根样品用量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尽量不损耗文物本体。
高槿之提前一周就调试好了设备,给显微镜加了微位移平台,给强力仪换了精度达毫牛的传感器。测试在绣坊隔出来的小实验室里做,拉上遮光帘,温湿度恒定在23℃、50%RH——这是纺织品文物检测的标准环境,能排除环境波动对数据的干扰。
第一片测试的是乾隆时期的S捻绣线残片。电镜放大到一千五百倍时,裂纹的走向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细密的裂纹沿着丝线的螺旋方向均匀分布,呈标准的右手螺旋轨迹,和加速老化实验里新丝线的裂纹路径完全吻合。
“真的是一致的。”陈晚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指尖有点发烫。之前的理论推演终于在百年古丝上得到了印证——原纤维束的螺旋取向是蚕丝的本征结构,哪怕经过上百年的老化降解,应力依然会沿着这个薄弱面释放,裂纹路径不会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把十二片样品逐一测试,数据越整理越清晰:
? 相同保存环境下,S捻丝线的裂纹密度比Z捻高18%,强度保留率低6.2%,和加速老化的趋势一致,只是百年尺度下的差异被放大了;
? 晚清的样品降解程度远高于康乾时期,除了时间因素,晚清丝线的捻度均匀度更差,纤维本身的品质也稍弱,对应着当时蚕丝工艺的衰退;
? 更意外的发现是:长期存放在干燥环境中的残片,Z捻的强度保留更好;长期存放在高湿环境中的残片,S捻的降解速度显着更快。这恰好验证了她们之前提出的“捻向与湿度交互效应”——百年时间尺度下,交互作用依然存在,甚至更显着。
陈晚把数据整理成完整的报告,配着电镜照片和强度对比图发给孟瑾。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孟瑾就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太好了!这个结论太关键了。我们库房里那批苏绣挂屏,南边区域湿度高,S捻区域老化就明显严重,之前一直找不到规律,现在全对上了。”
她当即邀请陈晚和许兮若十二月去故宫,参与那批康乾苏绣挂屏的保护方案制定:“你们来现场看看实物,结合针法和捻向分布,我们一起做分区保护方案。这在国内纺织品修复里还是头一次,按捻向做差异化加固,要是成了,能给后世省好多事。”
挂了电话,陈晚坐在实验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裂纹图像发怔。一年前她只是想弄清楚“丝线为什么有的容易断”,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落到了故宫的百年文物上。就像一粒种子落了土,顺着根须往深处扎,扎着扎着就连通了更广阔的土壤。
十月底,南市青少年活动中心的一楼展厅热热闹闹的。“小小丝线观察员”暑期项目成果展正式开展,两百多份孩子的实验记录、手绘报告、自制小标本摆满了三个展区。
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林小宇做的“丝线耐晒排行榜”。八岁的男孩用彩笔画了长长的表格,把棉线、蚕丝线、尼龙线、金线、毛线五种线按耐晒程度排了序,还配了漫画:太阳举着小剪刀,咔嚓咔嚓剪丝线,最结实的尼龙线举着盾牌,最脆弱的蚕丝线躲在伞下面。旁边贴了他的实验日记,整整十四页,每天都画了太阳和线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字里写着“今天白色蚕丝线有点发黄了”“尼龙线好像一点都没变”。
“这孩子,在家做了整整两个月实验,阳台都被他的线占满了。”林小宇的妈妈站在旁边,又无奈又骄傲,“以前坐不住十分钟,现在能盯着丝线看半小时,说要当‘丝线保护科学家’。”
展厅里到处是叽叽喳喳的孩子。有的凑在放大镜前看蚕丝的鳞片纹理,有的动手体验简易拉力测试,还有的围着陈晚问个不停:“老师,蜘蛛丝能不能做绣线?”“如果给丝线涂一层透明的膜,是不是就不怕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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