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攥着本子蹦了两下,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那我以后还能接着做实验吗?我想测更多线。”
“当然可以。”陈晚笑着点头,“科学就是这样,一点点试,一点点攒,慢慢就汇成大海了。”
与此同时,远在西南大山里的阿果也寄来了包裹。布包里裹着二十枚她亲手绣的山纹书签,还有一封写满拼音和汉字的信。信上说,她在寨子里组织了“小小绣娘小组”,每天放学带着五个小朋友学绣花,还用陈晚老师留下的简易拉力器做实验,发现植物染的线比化学染的线摸着更软,拉断的时候会慢慢断,不会一下子扯碎。许兮若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拂过信纸上歪歪扭扭的“我想当像老师一样的人”,眼眶微微发热。她当天就打包了一箱子绣线、放大镜和手绘针法图谱寄去古滇,还在每个书签袋里塞了一张手写的鼓励卡片。
十月初,全国非遗精品展在上海举办,许兮若的《缠枝莲》作为苏绣创新作品入选。开展那天,展柜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冷光下是清雅舒展的绿叶,暖光下是温柔盛放的莲花,侧光里金线浮起细碎的金边,三层光影层层叠叠,像把一整个春天绣进了缎面里。
有位七十多岁的顾绣传承人,拄着拐杖在展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等许兮若巡场过来,老人拉着她的手,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年轻的时候也琢磨过用光做绣,试了好几年,总做不出匀净的层次感,以为是针法不对。没想到根子在捻线上,老辈人说‘线里藏光’,原来真不是空话。”
两个人在展馆的休息区聊了一下午,从顾绣的晕染针法聊到苏绣的平套针,从明代的捻线工艺聊到现在的科学检测。老人说顾绣现在年轻人学的少,好多精细的针法快失传了;许兮若说可以把捻向光变的法子融进去,做年轻人喜欢的文创绣品,先让大家看见,才会有人想学。临走时两人互留了地址,约好冬天一起做新的绣品试样。
从上海回来,许兮若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以前她总觉得传承就是把祖上的针法守好,不能改、不能变;现在她明白,手艺是活的,就像水一样,汇进不同的支流,才会流得更远。她开始试着把彝绣的辫绣肌理、顾绣的晕染手法揉进苏绣里,桌上的草稿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绣架上的小样摆了一排。
十月底,联合课题的第一批核心数据整理完成。陈晚团队对比了明、清康熙、清乾隆、清光绪四个时期的丝线样本,证实捻向老化规律在四百年尺度上始终成立,同时补充了两个关键结论:丝线纤度越粗,老化速率越慢;捻度均匀度越高,强度保留率越好。她们把这些结论全部写入《纺织品文物捻向检测技术规范》草案,还给不同年代、不同工艺的绣品对应了不同的加固方案模板。
孟瑾拿到草案的那天,特意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感慨:“以前我们修绣品,都是凭经验补,哪断了补哪。现在有了这套规范,能从根上预判哪里容易坏,提前做防护。你们做的不是一个课题,是给后世的文保人留了一把尺子。”
这段时间,绣坊里还多了个新面孔——江南大学纺织专业的大四女生沈清,特意找过来做毕业设计,题目是《传统手工捻线的力学特性与工艺优化》。陈晚带着她跑了苏州的李记线庄,去了古滇的彝族寨子,测了六十多种不同工艺的手工线,把老艺人手上的“手感”,一点点变成了可量化的数据。
“以前在学校总觉得传统纺织是落后的东西,要被现代工业淘汰。”沈清蹲在实验室里测数据,指尖捏着一根手工捻的丝线,“现在才知道,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里藏着好多智慧,只是没人用科学的方法总结出来。我毕业以后想做这个方向,让更多人知道传统丝线的好。”
陈晚看着女生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刚从纺织系毕业,抱着一沓论文回到绣坊,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有的丝线容易断”,连实验室都是隔出来的小房间。不过短短两年多,身边就聚了这么多人:有搞技术的,有做手艺的,有跑科普的,有学专业的学生,有深山里的绣娘,有故宫里的专家。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深秋的风卷着泡桐树的金叶扫过青石板路,和去年陈晚第一次拆开故宫快递箱时的光景一模一样。可绣坊里早已是另一番模样:堂屋的长桌旁,常坐着来交流的各地传承人;实验室里多了两台新设备,还有两个实习的大学生跟着高槿之做测试;安安的办公桌上堆着全国各地的合作函,有学校的校本课对接,有展馆的巡展邀请,有文创品牌的合作意向;墙角摞着一捆捆准备寄出的科普材料,新印的分级标准手册和《丝线上的小发现》摆得整整齐齐。
冬至前一天,大家照旧凑在堂屋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气裹着暖意漫开来,安安掰着手指盘点一年的成果,声音清脆:“故宫联合课题立项、行业规范初稿完成、分级标准发布试行、顾绣修复突破、科普巡展走了八个县、古滇寨子的文创收入翻了三倍、合作绣种从苏绣扩展到七个、还有三所高校建了实践基地……去年咱们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年两只手都数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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