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绣房里待了整整三天,对着《云生处》逐寸品评,又联手绣了一幅巴掌大的《溪山清远》小绣片。周婆婆教许兮若顾绣的“散套晕染”秘技,许兮若给老人讲捻向光影的原理,一老一少,一个守了一辈子古法,一个闯了半辈子新路,在一方绣架前,把两代人的匠心拧成了一股线。
三月初,全国非遗创新展在北京开幕。许兮若带着《云生处》和《溪山清远》赴展,开展第一天,展柜前就围满了人。冷光下山色清寂,暖光下云气舒展,侧光里金线勾着山棱,像把整座春日江南都搬进了展柜。不少年轻观众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惊叹“原来刺绣能这么灵动”“像活的一样”。
展期第三天,有三家文创品牌找上门来谈合作,想把光影绣的工艺用到团扇、丝巾、笔记本封面上,做大众能消费得起的非遗周边。随行的安安一口应下,许兮若却犹豫了一整晚。她从前最看不上“商业化的刺绣”,觉得那是对手艺的折损,可看着展柜前眼睛发亮的年轻人,想起周婆婆说的“先让人看见,才会有人爱上”,她终究点了头。
“可以合作,但有底线。”她和品牌方约法三章,“核心的光影排布必须手工设计,绣线要用符合分级标准的桑蚕丝,精细部位必须手工刺绣,不能为了产量偷工减料。我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让更多人能摸到、用到真正的传统刺绣。”
合作协议签下来的那天,许兮若给周婆婆打了视频电话。老人笑着说,她已经在准备顾绣纹样的文创稿了,要让几百年前的文人山水,飞到年轻人的书桌上去。
春风吹过江南的时候,也吹醒了校园里的少年心事。
开学刚一个月,林小宇就抱着一沓社团申请表冲进了绣坊。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额角跑得出了汗,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陈晚老师!我们学校的‘丝线里的科学’社团批下来了!二十三个同学报名,大家都想做丝线实验!”
他把社团章程和活动计划递过来,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原来寒假里他做的低温老化实验,在学校的科技节上拿了一等奖,不少同学看了都觉得新鲜——原来天天见的绣花线里,还藏着这么多科学道理。
陈晚翻着章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当即和高槿之敲定,每月去学校做一次公益讲座,还定制了二十套简易实验工具包,里面有不同捻向的丝线、迷你拉力器、色卡和实验记录本,免费发给社团的孩子。
“不用怕实验做错,也不用怕数据不准。”第一次社团活动上,陈晚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轻声说,“几百年前的老祖宗捻线的时候,也是一点点试,一点点改,才有了后来的好手艺。科学和手艺一样,都不怕慢,就怕停。”
这场始于少年好奇的星火,很快就燎了原。在安安的对接下,全市八所中小学陆续开了非遗纺织校本课,陈晚团队录制的十节公益科普课,也传到了全国二十多所偏远地区的小学。青海玉树的一所藏族小学,上完课后寄来了一包羊毛线的测试记录;广西的一所壮族小学,带着学生做了壮锦线的拉力实验;贵州的苗寨小学,把苗绣和科学实验结合在了一起。
林小宇成了少年科普队的“小队长”,常常和各地的孩子通信,交流实验心得。他的实验记录本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十种丝线,拓展到了三十多种,连妈妈织毛衣的毛线都被他拿来做了测试。有天晚上,他给陈晚发消息,说他长大想当纺织科学家,研究更多的丝线,保护更多的文物,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的蚕丝有多厉害。
陈晚看着屏幕上稚嫩的文字,想起三年前刚毕业的自己,也是抱着这样一腔孤勇,一头扎进了丝线的世界。原来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是大人点燃孩子的光,孩子又把光捧得更高,照得更远。
三月中旬,陈晚和沈清踏上了西南之行。这一趟她们要走三个地方:古滇的彝族寨子、贵州的苗寨、还有湖南的湘绣厂,目的只有一个——把标准落地到产业里,让手艺人们真真切切享受到标准化的好处。
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三个小时,才终于抵达古滇的山寨。春日的山寨漫山遍野开着马缨花,阿果带着十几个绣娘和孩子,早早等在了村口。半年不见,小姑娘长高了些,扎着利落的马尾,眼里的怯意少了,多了几分沉稳的底气。
寨子的文创工坊就设在以前的晒谷场,木架子上摆满了绣好的书签、香囊、背包。可阿果脸上却带着几分愁容:“陈老师,订单越来越多,可问题也来了。姐妹们有的用自己捻的线,有的去集市买线,捻度不一样,颜色也有色差,做出来的东西质量不齐,上个月退了好几批货。”
这正是陈晚此行要解决的问题。她们带来了两台小型拉力检测仪和色卡,第二天就在工坊开了培训班。没有复杂的术语,陈晚用最直白的话讲捻度和牢度的关系,教绣娘们用最简单的方法分辨丝线等级;沈清则手把手教大家做色牢度测试,把柿漆固色的配方调整成适合当地水质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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