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安安帮她拍了一张照片——她的手托着竹怀书壳,书壳里放着那本银蓝线缝的书,书脊上的银蓝色线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极淡的光泽。照片拍好之后,她让安安发给山田,附一句话:“手掌的弧度找到了。”
第二天山田回邮件,只有一行字:“竹子的弧度是手掌的弧度。你的手掌,我的手掌,伊娜的手掌。搓线的弧度,弯竹的弧度,托书的弧度——都是同一个弧度。半径不同,圆心是同一个。”
许兮若读完邮件,在手札上画了三个重叠的弧线。第一个弧线标注“伊娜搓线——顺时针螺旋”。第二个弧线标注“山田弯竹——手掌弧度半径十二点三厘米”。第三个弧线标注“书脊弯曲——翻开九十度时弧度半径四点七厘米”。三条弧线的半径不同,但圆心都在同一个位置。她在圆心处画了一个点,标注:“手。”
十月中旬,陈晚烧的第六批陶瓷纽扣出窑。这一批纽扣的尺寸比前五批都大——直径约三厘米,厚度约五毫米,正好能嵌进桑木外框内侧预留的六个圆形凹槽里。六个凹槽是高槿之用雕刻刀在框架四角和两侧中点刻出来的,深度刚好是纽扣厚度的一半,纽扣放进去之后露出另一半,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触觉标记。
六颗纽扣的位置不是随便定的。四角各一颗,书脊正中上下各一颗。四角的纽扣用的是纤维截面纹样——桑蚕丝的三角形截面、海藻纤维的不规则多边形截面、榕树纤维的扁平带状截面,三种截面交替排列,形成一圈环绕纽扣边缘的纹样。书脊上下的两颗用的不是纹样,是触觉符号——一颗纽扣表面刻了三个极小的结节,排成三角形,模仿伊娜右手三个指腹的静止触点;另一颗刻了三道螺旋弧线,弧线的方向和伊娜搓线时手指的旋转方向一致。
许兮若把这六颗纽扣逐一嵌进桑木框架的凹槽里。纽扣嵌入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凹槽的直径和纽扣的直径只差了不到零点三毫米,嵌进去之后不需要胶水,靠摩擦力就能固定。但也可以取出来——用指甲沿着纽扣边缘轻轻一撬就能撬开。陈晚说这是“陶瓷榫卯”——凹凸咬合,可拆可逆。“胶水是永久的,摩擦力是可逆的。永久的东西让人不敢动,可逆的东西让人放心摸。”
书壳完成的那天是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堂屋的长桌上。许兮若把银蓝线缝的书放进竹怀书壳里,书脊朝上,被六根竹篾的弧面轻轻托住。书的封面——或者说外壳——不是一整块板,而是六根竹篾和六颗陶瓷纽扣构成的开放结构。透过竹篾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书脊上那根银蓝色的海藻线,以及那个垂在第一个孔外面的线头。线头没有被竹篾压住——山田在设计弧度时特意在第一个孔对应的位置留了一个极小的空隙,刚好够那个线头自由地悬在外面。
她把书壳连同里面的书一起拿起来,放在手掌上。桑木框架的重量、竹篾的回弹力、陶瓷纽扣的微凸触感、海藻线线头在空气里的微微颤动——所有这些信息同时传到她的手掌上。她的手掌感觉到了书的重量、竹篾的弧度、纽扣的纹理和线头的颤动,四种不同的触觉信息在一个手掌的面积上同时呈现,但互不混淆——就像耳朵能在一段和弦里分辨出每一件乐器的音色。
她把书壳放回桌上,退后一步看。然后她在手札上写道:“书壳完成了。桑木外框,竹篾内托,陶瓷纽扣固定,海藻线书脊裸露在外。没有胶,没有钉,没有一个部件是永久固定的——榫卯可拆,竹篾可掰,纽扣可撬,活结可解。这本书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被取出来、放回去、替换、调整。它不是一本完成了的书,它是一个可以持续生长下去的容器。”
“壳不是封闭的。壳是开放的。乌龟的壳是长在身上的,寄居蟹的壳是可以换的。这本书的壳是寄居蟹式的——壳和内容不是一体,壳是一个可以更换的承托结构。书越来越厚的时候,竹篾的弧度可以重新调整,桑木外框可以拆开加宽,纽扣可以换一批更大更厚的。壳跟着书一起生长。”
十一月初,沈清寄来了一份快递。快递里是一份正式的研究报告草稿和一封信。报告是沈清和两个合作者一起写的,题目是《潮间带与深海:弗洛勒斯岛海藻纤维、威尼斯泻湖藻类纤维与十六世纪马耳他沉船不明纤维的比较形态学研究》。报告写得很专业,但沈清在信里用大白话解释了核心结论:三种纤维的同源性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它们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祖先物种在不同海域的演化后代。那个祖先物种生活在特提斯洋——一片在侏罗纪时期存在于劳亚古陆和冈瓦纳古陆之间的广阔热带海洋。后来板块漂移,特提斯洋被挤压、分裂、封闭,残存下来的海藻在不同的海域各自演化,有的适应了热带浅海的强日照和高盐度(弗洛勒斯岛马尾藻),有的适应了温带泻湖的低盐度和富营养化水体(威尼斯泻湖绿藻),有的在两者之间(马耳他沉船纤维的未知来源)。它们的纤维截面差异——细胞壁厚度、细胞腔大小、截面形状——不是随机变异,而是对不同环境的有序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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