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点头:“是我每天掉的。积了半个月,挑了能用的,想试试。”
安安凑得更近,头发丝在缎面上微弱的反光映入她眼睛里。她说:“为什么你的头发在布上是弯的?你的头发不是直的吗?”
“头发在头皮上是直的,但离开头皮之后会有一点卷。你看它在这里,经过针眼和布面,鳞片受摩擦,会顺着某个方向弯曲。”许兮若把布上的头发用针尖轻轻拨了拨,“它不听话。”
安安想了想,说:“它本来就不该在布上。它长在你头上,不是为了让人绣的。”
许兮若笑了:“蚕也不该在布上,蚕丝也不该在布上。桑蚕吐丝是为了做茧,不是为了让人缫丝绣花。羊毛也不该在布上,羊长羊毛是为了保暖。所有的纤维都不该在布上。人把它们弄到布上,它们才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在了。”
“那头发呢?”安安问,“头发也要最后在吗?”
许兮若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那几十针发绣,针脚很轻,像在布上留下了几只极细的虫爬过的痕迹。她说:“头发和别的线不一样。它不是我从外面拿来的。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从我的头上下来了,到了布上。这块布上有了我。”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绣它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许兮若说,“头发离开身体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它自己掉的。每天掉几十根,没有感觉。它是最温和的线。不流血,不疼,不哭。只是离开。”
她让安安拿来一把木梳,帮她把落发都梳下来。安安梳得很慢,头发从齿缝间滑下来,落在白瓷碗里,没有一点声音。窗外有风,桑叶沙沙地响。许兮若闭着眼睛,感觉木梳的齿从发根到发梢一路滑过去,像有一队极细的脚在头皮上走过。她想起伊娜搓海藻线时,手指和掌纹在纤维上走过,也是这样的摩擦,只是方向不同,目的不同。一个是把外面的纤维拉成线,一个是把自己身上的纤维梳下来。
她开始认真准备发绣的线。她发现单根头发太脆,绣不了多久就会从针眼处折断。她试了用三根头发轻轻合股,不拧,只并排,在发梢打一个极小的结。三根头发并在一起,粗细和一根中等真丝线差不多,但弹性大得多。她把它穿过针眼,比单根容易,也不那么容易断。但她很快又发现,三根头发的鳞片方向不一致,绣的时候一根顺、一根逆,逆的那根会被布面勾住,带出毛边。
她把三根头发的发根和发梢对齐,让鳞片方向都一致。这样绣起来顺滑多了。头发在布上留下的线迹比真丝线沉,颜色更暗,像用极淡的墨把针脚描了一遍。它在光下会闪出一种极细的暖光,那暖光比植物纤维和动物纤维都要深,像黄昏最后那一小段。
她绣了一个极小的“手”字。用发绣绣出来的“手”字,笔画弯曲,线条起伏,比毛笔写的更有生气,像一根被固定在布上的、刚刚停止运动的手指。她退后一步看,那“手”字在缎面上微微凸起,像从布里面长出来的。
高槿之傍晚来看。他俯下身子看了很久,说:“头发绣的字,比丝线绣的更有人气。但它不好保存。头发是角蛋白,和真丝一样,久了会被虫蛀,会氧化变脆,遇潮会膨胀,遇干会开裂。你绣这个,可能过几年就裂了。”
许兮若说:“没关系。它本来就来自身体,会和时间一起走。我不想让它永久。它是我掉下来的,它不永久,我也不永久。现在它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高槿之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片发绣的小样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很浅,头发没有穿透缎面太多,只在布背露出极小的一段段,像几根落在布上的头发。他说:“发绣的背面比正面更安静。正面是字,背面是头发。”
许兮若把那个“手”字剪下来,夹进书壳里。书壳已经有些满了,桑木框架里的竹篾微微低了一点。她把发绣小样放在泻湖藻纸和树皮布之间。它夹在纸页之间,轻得几乎没有厚度,但它的颜色和旁边的纸、布都不同——纸是浅绿灰的,树皮布是灰褐的,发绣是黑褐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三段时间压成的薄片。
夜里她在手札上写。手札的页码已经不够了,她翻到夹层里一张空白桑皮纸,用极小的字写:
“头发是身体产生的线。它不需要外力从外部采集,不需要煮茧、沤麻、剪毛。它自己从身体上脱落,带着那个人的颜色、硬度、卷曲方向和鳞片排列。每一根头发都有一小段属于那个人的历史。发梢是你某一年夏天的长度,发根是你最近几天的体温。用头发绣,不是把一种材料用在布上,是把一个人的一小部分留在一个可以保存的地方。它比丝线更诚实,因为它和那个人的身体一起生长过。它知道那个人的所有秘密,只是不说。”
她放下笔,把铅笔搁在手札旁边。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根落发轻轻移动,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黑暗里活过来一秒钟,又安静下去。她想起白天梳头时,木梳从头皮上滑过去的那种感觉,那感觉像在抚摸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头发是身体最温顺的线,它不喊疼,不流血,只是沉默地脱落,然后被扫掉、被丢掉。直到有人把它捡起来,穿进针眼,它才重新获得了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还很多,但已经有几根白发了,藏在黑发之间,灯下看不出来,只有用手拨开才能发现。她没有拔掉它。白发也是头发,也是身体产生的线,只是颜色浅了,像把时间漂白过。她想,也许等白发多一些,她会再绣一次。用自己变白的头发,在暗色的缎面上绣一双手——一双正在变老的手,掌心还有茧,还在拿针,还在穿线。
她回到床边,把竹篮里的落发倒进一个更小的盒子里,用纸片盖上。纸片上写:“许兮若的头发。五月收集。未绣完。”
然后她躺下,房间很静。窗外的桑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碰撞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极细的线在黑暗里被风拨动。她在那声音里睡着,右手还习惯性地蜷着,像握着一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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