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章丘。
汉营外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上，黑压压地蹲满了降兵。
十五万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筐被倒出来的沙丁鱼，他们大多数已经站不起来了，就那么瘫在地上，有的靠着同伴的肩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汗臭、血腥、腐肉、粪便等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像是实质。
一个年轻乾军士兵趴在泥地里，脸朝下，半天没有动，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的身体翻了过来，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嘴唇干裂出血，露出的牙齿上沾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推他的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低下头，连帮他合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被围困的这些天里，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放到前几天来说，同伴的死亡对于他们反而还是一件好事情，毕竟，这代表着下一顿的口粮有了。
不远处，一个老兵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双腿伸得很直，裤管空荡荡的，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伤口用破布缠着，布条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水……水……”
身边没有人理他，不是不想理，是自顾不暇，甚至，正在驱赶和看管他们的汉兵，同样没有搭理他们。
乱世之中，人命向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更不要说只是一些俘虏了。这么多的俘虏，即便是个别的士兵发善心，想管一下，也是管不过来的。
就在不久之前，一个汉军士兵给一个俘虏扔过半块硬饼。
可是，饼才刚到那个俘虏的手中，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切的俘虏，都像是疯了一样的扑了过来，就为了这半块硬饼，直接演变成了一场混战，甚至是汉军士兵用刀枪分都分不开。
以至于，为了一块饼，当场就直接干掉了十几条人命。
人和禽兽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比禽兽更加禽兽，也正是因为如此，人才会变得禽兽不如。
而已经被饿了这么多天的这些乾军俘虏，他们这个时候就处于这么一副状态。
白起勒马站在远处的一个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白起身后，身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的列奥尼达也跟了上来，粗犷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却比平时紧了一些。
在这一战之中，作为白起军中唯一一名神级猛将的列奥尼达的功劳也不小。
对方的第五次突围，是突围力度最大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即便是白起占据了地形优势，利用地利才形成的这么一个包围圈，可想要包围人家这么多的兵马，依旧被人家差点打出来。
在最关键的时候，是列奥尼达带着人马顶了上去，面对十倍之敌，从正中午足足厮杀到了深夜，并身受十创，这才将敌军这股势头打了下去。
而在这一战之中，光是列奥尼达一个人就斩将十三，杀敌三百。
同样在这一战之中，列奥尼达也是真正的玩命了，敌军之中，虽然没有神级猛将，或者说神级猛将都被姜子牙抽调到了其他的地方，但天级猛将却是层出不穷的。
列奥尼达最多的时候，曾一次性被十名以上的天级猛将围攻，他依靠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架势，硬生生将几个胆小的人吓退，这才找到了反杀的机会。
“将军，这些人……”列奥尼达低声开口，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谷地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蠕动着的、快要咽气的、已经咽气的躯体，看着活人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死人手里抢食物。可他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
“分批坑杀。”短暂的沉默之后，白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了只有列奥尼达一个人能够听见。
而在听到了这么一个答复之后，列奥尼达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白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白起却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谷地里那些将死之人身上。
列奥尼达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松开缰绳，抱拳，低声道：“末将明白了。”
不是列奥尼达对于这个答案没有异议，相反，他的异议可是大了去了。
可是，作为一名降将出身的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必要去质疑地位远在自己之上的白起。
毕竟，白起虽然只是以将军之位暂代大将军之责，但却依旧算是半个军方最顶层了，更不要说，对方还是皇亲国戚，皇贵妃族兄。
甚至，在不少人看来，白起能够升官升的这么快，不就是因为对方和白贵妃的关系吗？
白起在伐宋之战中确实立下了功劳，可是，这个功劳可不足以让他直接一步登天，更加不足以让他以将军之职暂代大将军之责，甚至可以勉强和李靖，薛仁贵那些人平起平坐。
也正是因为这些种种原因，列奥尼达对于这个答案再怎么有不同的想法，却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策马转身，让人将军中的那些偏将和校尉都集中了起来。
没过多长的时间，军中的基层军官和低等将领们就已经一个个的接令而来，列奥尼达将他们聚在一起，小声地吩咐着什么。
那些偏将和校尉们沉默地听着，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白起依旧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谷地里那些还活着的人。活着，这也是这些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但他们显然并不知道，他们这十五万条命，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夕阳西斜，将谷地照得一片金黄，那片金黄洒在干裂的土地上，洒在枯瘦的尸体上，洒在那些还在蠕动的人身上，竟有一种诡异的凄美，像是某种末日来临前的最后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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