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印刷厂机器嗡嗡转,油墨味飘进来,呛得她喘不上气。姐姐拎着包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展子勋还背着手站在那儿,摆着领导的架子,谁都不肯退一步,只有她,被夹在中间,进退都是绝路。往前是跟着姐姐流浪,梦想碎一地;往后是寄人篱下,低头看人脸。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宿舍里,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复印讲义,每一页都标着红笔的重点,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现在这些东西,连个放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堵得厉害,只有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湿了一小块,很快又被潮热的空气蒸干了——就像她从来都没有在这里安稳过一样,就像她这点想要好好读书改变命运后脚跟抵着冰冷的水泥墙,展梦妍连站直的力气都耗光了。她眼睁睁看着姐姐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编织袋,袋口勒得比拳头还紧,就像把她这一个多月的安稳日子,也这么活活勒死了。
展梦妍不是怕吃苦,老家的苦她吃够了:高中寄住三表舅家,三表舅家的只有一间住人地方,她就厨房灶间的后墙自己垒了小屋,冬天冻得握不住笔也没喊过苦;罐头厂兼职的时候,她一天削八个小时黄桃,手指泡得发皱发烂,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攒学费费,也没说过一句难。可这里是京都啊!京都不是老家小县城,没有姨姥留的热炕头,没有罐头厂看门张叔肯留她睡传达室,没有体校同学愿意挤半张床铺给她——她在这里举目无亲,所有的依靠就是眼前这对吵架的哥哥姐姐,现在俩人要分道扬镳,她就成了那个被甩在半路上的人。
姐姐要走,她跟着走,能去哪?住一天十五块的地下室大通铺,男女混住,她连放一箱子讲义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人大附中上课,用不了半个月,仅存的那点积蓄就花光了,到时候只能卷铺盖回老家,顶着全村人的嘲笑过活,这辈子就困在那个小地方了。
留下来跟着展子勋,又能怎么样?是他跟姐姐吵架,把姐姐逼走的,他收留自己,又让自己去什么地方住宿?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在京都的大街上流浪吗?连个报警求助的地方都没有。何况姐姐那么傲气,以后找到工作,是不是就再也不来接她了?她在京都只有哥哥姐姐两个亲人,两人吵架让自己失去两个亲人吗?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只有十二块七毛钱,买两碗最便宜的兰州拉面,更别说交房租、找住处。补习班的下月学费还差一百多,本来姐姐说这个月发了加班费就凑齐,现在姐姐工作没了,这一百多块去哪找?补习班的座位是抢来的,逾期不交钱,位置就会让给后面排队的人,她好不容易才站到这个起跑线上,就要被人挤下去了。
无声的拉锯
水泥墙的凉意顺着后脚跟往骨头缝里钻,展梦妍靠着墙才没滑下去,半条腿都麻得失去知觉,连站直的那点力气,早已经随着姐姐捆编织袋的动作,一点点耗光了。
粗麻绳在姐姐手里转了三圈,最后狠劲一勒,袋口绷紧成硬邦邦的一团,比展子勋发脾气时攥紧的拳头还紧。展梦妍看着那团紧绷的布,心里也跟着被勒得发疼——她这一周月踩着点上课、下了夜自习躲在走廊背书的安稳日子,就这么被活活勒死在这个十来平方的印刷厂宿舍里了。
七天前她攥着补习班的试听证进人大附中校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七点的早读课,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压得人呼吸都轻,老师讲压轴题的思路顺着黑板字淌下来,比老家县城老师绕来绕去的讲法清晰一百倍。她握着笔跟着算完最后一步,指尖都在抖——原来名牌大学的门,真的不是遥不可及,她居然真的摸到边了。怎么才过了短短七天,这一切就要化成泡影了?
这里是京都啊。是电视里才有的、满街都是高楼的京都,不是出门就能喊出邻居名字的小县城。这里没有姨姥每晚给她留的热炕头,没有罐头厂看门的张叔心软,让她没事去传达室蹭热水蹭床位,没有体校的同学挤一张高低床,分一半褥子给她。她在这里举目无亲,唯一的依靠就是眼前这对闹到撕破脸的哥哥姐姐,现在俩人要分道扬镳,她就成了那个被甩在半路上包袱。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出租屋里,眼睛直直盯着桌子——那摞复印讲义整整齐齐码着,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红笔标注的重点,有的地方还补了蓝笔的错题思路,那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就着这个十瓦的昏黄小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可现在,这些浸着她汗水和希望的纸,连个安稳放着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姐你带我走”,想喊“我想留下来读书”,可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开小小的一块湿痕,没一会儿就被九月潮热的空气蒸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这一周的安稳日子,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大城市存在过一样,就像她这点想要好好读书、改一改自己命的念想,也会很快被人潮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剩不下。
在这个住了上千万人的大城市里,她一个没根没底的乡下复读生,什么多余的要求都没有,不过就是想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地方备考,圆自己藏了十二年的京都大学梦,怎么就连这么一点点生路,都求不到啊。
喜欢梦妍的蜕变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梦妍的蜕变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