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坐在专项研判会议室长条木椅最末位，指尖死死地攥着钢笔，整场三个钟头的唇枪舌战，
他从最开始振振有词罗列走访检举线索，到被秦大宝逐条驳斥、戳破所有材料只有零散口头传言，没有一张实物书证、一份签字证词支撑，步步退守，到最后连半分辩驳的底气都没有了，
对面长条桌主位上，大宝身板坐得笔直，手边摊着厚厚两本装订成册的卷宗，封皮印着红色内部研判，不外传的字样。
方才周通几番试图绕开证据短板，拿运动时期从严整肃干部作风当挡箭牌，一口咬定只要群众有反映，就该对王国华、孙谦停职核查、进行公开批判，全被大宝给挡了回来。
“周组长，组织核查干部，第一条规矩便是凭实物证据说话，不能仅凭街头闲话、私下抱怨就给同志扣帽子。
你带人跑遍半个市局收集来的检举内容，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具书面证言，没有一份材料能证明二人存在违规问题，仅凭主观揣测就要启动停职批斗流程，不合组织审查规范。”
大宝话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在会议室每个人耳中，班子里其余几名领导纷纷点头附和，政工、纪检列席干事也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周通环顾一下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心里清楚，今日整场会议自己完全落于下风，没有半点周旋余地。
原本想的是借研判会坐实王国华、孙谦问题、顺势将二人拿下的盘算彻底落空了，他喉结动了两下，只能勉强点头答应这条底线约束，这场拉锯几天的专项研判会议就此结束。
散会之后，周通一声不吭，率先起身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五名文G小组组员，一行人踩着沉闷的脚步声回到二楼西侧临时办公点。刚关上办公室木门，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翻涌上来，他重重将搪瓷水杯掼在木桌上，白开水溅出来，打湿了摊开的走访记录。
“秦大宝这是摆明了护着王国华、孙谦！”
周通胸口剧烈起伏，满肚子不甘堵在嗓子眼，
“两次大范围走访，二十多个科室、八个基层派出所都有人反映情况，他硬是不认，一口咬死没有实质证据不能处理。”
身旁一名年轻组员皱起眉头，
“组长，要不咱们再往上报，找上级反映秦局长偏袒下属？抵抗我们文G小组的工作？”
“上报？现在全局大小事都归秦大宝统筹，咱们没有实打实的硬证据，往上递材料只会落个捕风捉影、无端内耗的评价。”
周通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怨毒，他心里盘算得透亮，如果这次扳不倒王国华和孙谦，往后他这个文G小组组长在市局根本抬不起头。
市局上下几百名公安干警，人人都会看清，他手握专项审查权限，却连两名有群众反映的干部都动不了，底下干部职工打心底不会尊重他。
往后但凡推进纪律整顿、作风核查工作，所有人都会消极应付、阳奉阴违，手里任何工作都完全开展不起来，他好不容易争来的审查主导权，等于名存实亡。
思来想去，周通咬了咬牙，打定主意死磕到底。接下来整整一周，他干脆带着手下组员放下日常值班任务，不分昼夜扎在市局各个业务科室、下辖基层派出所来回走访。
白天趁着干警上班办公，私下拉着对岗位分配、评优评先存有不满的干部职工单独谈话，刻意引导对方吐露怨言，
夜里留在临时办公室整理谈话记录，专门筛选能指向王国华、孙谦的负面闲言碎语。
除此之外，他还分派两名组员专门深挖陈年旧事，翻查十几年前单位人事调动、分工调整留下的私人矛盾，把早已经化解、搁置的旧纠纷全部重新拎出来，一字一句作成检举笔录。
周通的心思很直白，只要拼凑出足够多的负面线索堆在一起，即便没有实物证据，也能营造二人问题严重的假象，借此再次申请启动深度审查，将王国华、孙谦一举拿下。
到时候，再看这位处处讲规矩护下属的秦局长，还怎么撸胳膊挽袖子拍桌子出面保护。
可一连七天地毯式摸排、深挖旧事，带回来的材料厚厚摞了半张办公桌，却没有一条能攥住实质性把柄。王国华、孙谦二人在市局共事多年，平日行事向来自律严谨，经手每一笔办案经费、行政办公账目，单据签字、收支留存完整清晰，
历年的人事推荐、年度考核鉴定客观公允，从未出现徇私偏袒、违规操作记录，日常待人处事克制稳重，不结小圈子、不揽分外私利，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一笔能坐实违纪、违规的纸质凭证。
周通拿着这些报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这是两位难得的好同志，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周通把报告往组员面前一摔，大声怒吼着，
“查，再给我深查！哪怕他们随地吐痰，也要给我写成和特务接头！明白吗？”
组员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组长的意思是有证据咱们上，没有证据创造证据也要上。
这边孙谦拿着刚整理完毕的汇总材料，走进大宝的局长办公室。他把一摞厚厚的笔录、谈话记录摊在办公桌前，逐条说明周通一周以来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老大，我跟你说啊，那周通的眼睛熬的，就跟俩红眼兔子似的，现在都快吃人了！”
听完孙谦的汇报，大宝两道眉心紧紧皱在一起，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神色凝重。孙谦看他满面愁容，大大咧咧往办公桌沿一趴，笑嘻嘻地问道，
“咋的了？老大，周通折腾整整七天，连根实锤线索都挖不出来，事情都到这份上，还愁眉苦脸的？咱们完全占理啊。”
大宝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胖子，心里暗暗苦笑一声。旁人看不清当下运动潜藏的隐患，他可是完全经历过大风暴的，这一切的一切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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