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和纪之瑶都知道和人有个妹妹，但这认知仅停留在“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层面，从未见过，也没听过声音。
在津神家那套古法规训下，家族中的女儿在成年之前，几乎等同于被圈禁在深宅内院，不得踏出内殿范围半步。
这么长时间待在家里，她们当然不会无所事事。
恰恰相反，需要学习的东西堆积如山：从茶道、花道、香道、和歌、书法，到家族历史、神道仪轨、古典文学，再到现代企业管理、多国语言、国际政治……课程表密集得令人发指。
但是由于基本不与外界接触，所以性格多半都会有些问题……至少在与人沟通的能力上，会受到影响。
津神天音应该也经历过这么一段，现在她虽然也不能说有多么像一个正常人，但是肯定也是有点天赋异禀在身上的。
说回和人的这个妹妹，名叫明日香，今年虚岁十六，也就是过完下一个生日，就算正式成年了。
据说她以前跟和人小时候一样住在东都那边，然后出了和人这么一个逆子之后，津神浩一就把她接到了新约来。
和人将电话拨了过去，过了一会儿，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午安，兄长大人，您有什么事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音色清澈，语调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用词恭敬。
“明日香？你在家里对吧。”和人顾不上寒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您是指您那几位同伴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明日香平静地回答，“刚才黑崎先生送他们到了内殿的门口，然后他们被带到了清修室里面去，现在外面有人在看守着。”
“清修室是干嘛的？”陈辰插嘴问道。
“就是禁闭室。”和人简单地回答了一句，然后问，“那明日香你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把电话给他们吗？”
“当然可以，请稍等。”
然后就听到那边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接着电话突然就挂断了。
没过一会儿，电话又重新打了过来，和人将电话接起来，就听那边明日香说：“兄长大人，我去了清修室附近的走廊，但到了那里，电话信号就完全中断了。”
“看来是专门屏蔽了那边的信号……知道了，谢谢你，明日香。”
挂掉了电话，和人握着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拿他们当人质了，不让你到处乱跑。”纪之瑶思索道。
“而且还把他们的网都断了……十六怕是要无聊死。”陈辰也来到沙发边上，坐到了纪之瑶身边，向和人问：“你觉得你会被关多久？”
“不知道。”和人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眉头紧锁。
如果只是把他关禁闭的话，应该最多一个星期就放出去了，但他感觉不会有这么简单。
而且他现在实际上并不太关心能不能出去这件事，而是既然兽人是直接为他父亲服务的，就算离开了这里，又能怎么办。
“不如我们就直接上楼找你爹，把他挟持了让他把那些兽人都交出来，然后全部砍完，直接去航空港坐车跑路。”陈辰这么提议道。
和人叹了口气：“总不可能直接和整个津神集团对上……能不能赢是一回事，如果真的杀到血流成河，真的能叫赢吗？”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干过？”
“……主要是我有些无法接受。”和人摇摇头，“对于津神集团里的这些人来说，他们实际上没得选择，很多时候这是他们唯一能养活自己和家里人的方法。如果他们死了，他们家庭大部分人不仅拿不到抚恤金，还有可能会被告‘失踪’之前破坏了集团的装备，反而要背上债务。”
“这岂不是说，你爹更该死了？”陈辰抱着手挑了挑眉。
“这也不仅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至少不是可以通过解决他一个人来解决的问题。”和人回答道，“就算整个津神家都没有了，还有在这片土地上无数有着自己领地的家族，不管是互相之间交战夺权，还是重新选出一位‘董事长’，只要还有这么多人在维持着让他们能够获利的这套体系，就永远不会得到彻底的解决。”
“喔。”和人说完这话之后，陈辰又扭头看了一眼纪之瑶：“这跟你平时说的一样诶。”
“毕竟从本质上说，新约人的困境，与江台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表现形式的差异而已。”纪之瑶回答道，“这不是说依靠某个人的力量，或者消灭某个人……甚至某群人就能解决的事情，而是一项复杂又庞大的系统性工程，需要让人民自身参与其中。像是我们这种人能做的，只最多只是以自身的指示为他们作为参考方向，以自身的力量为他们铺平道路，但最终的道路，必须由他们自己来选择，自己来走。”
“说得好！”陈辰在一旁啪啪地鼓了几下掌，就是语气显得有点敷衍。
和人看着这两人，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想到了他的问题：“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正在看手机的陈辰和纪之瑶同时扭头看过去。
“就是说……”和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语句，“……你们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这是什么话？”
“就是说……”和人组织着语言，“你们也听到我父亲的话了。在他的认知里，津神家是‘神裔’，天生就比凡人高贵，理应统治和引领他们。我知道这很荒谬，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裔。或许我的祖先确实在某些方面比较优秀，再加上时代机遇，取得了成功，但这能证明作为他们后代的我们，就‘天生’比别人优秀吗？我经常怀疑这一点。”
他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
“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思考，我又不得不承认，我和‘外面’的很多人确实不一样。我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资源和视野，无需为生存发愁……这种‘不一样’，是客观存在的。那么，这种‘不一样’，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又印证了父亲那套说辞的某个侧面？我……我们这样的人，到底该如何定位自己？”
和人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问题，喘了口气，才看向面前的陈辰与纪之瑶。
“所以我就想问……你们似乎更加不像是普通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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