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追了多久,李栓子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像是要冒烟,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前方的魂影似乎也慢了一些,淡薄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机会!
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开阔地,只有一座低矮的孤坟。魂影正要从坟边掠过。
李栓子咬紧牙关,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加速前冲,手中的引魂杵对准那魂影的后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刺破了一层湿厚纸张的声音。
引魂杵那惨白的尖端,没入了王癞子淡薄魂体的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王癞子狂奔的魂体骤然僵住。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过头,那两团混沌的阴影,再次“看”向李栓子,又看向刺入自己身体的骨杵。
那目光里,最后残留的惊恐和怨毒,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空洞,还有一丝李栓子无法理解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然后,他的魂体,从被刺中的地方开始,像被打碎的瓷器,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着幽绿磷光的尘埃,簌簌飘散。
没有落下,而是被那根引魂杵,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一丝不剩地吸了进去。骨杵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白光炽烈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先微弱的模样,只是握在手里,似乎更沉、更冷了一些。
开阔地上,空空荡荡。除了那座低矮的孤坟,只有李栓子一个人,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泥土,从他额角淌下。
他做到了。他抓住了逃跑员工的魂。
可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更没有完成任务的高兴。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王癞子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啪,啪,啪。”
三下缓慢的、清晰的击掌声,在他身后响起。
李栓子猛地转身。
山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苍白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两点幽光,平静地注视着李栓子,和他手中那根吸走了魂魄的引魂杵。
“不错。”山神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滑,听不出什么情绪,“第一次,还算利落。”
他伸出手。
李栓子下意识地,将引魂杵递了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山神苍白冰冷的皮肤,激得他一个哆嗦。
山神接过骨杵,随手一晃,骨杵便消失不见。他上下打量了李栓子一番,目光尤其在李栓子心口那山神纹身处停留了片刻。
“契约已成,今夜算你半个工。”山神说道,“以后,每晚子时,庙后通道自开。按时上工,听候差遣。迟到,怠工,或是想学王癞子……”
他不必说完。心口的纹身适时传来一阵熟悉的、警告般的刺痛。
李栓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枯草碎屑的双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就是这双手,刚刚用一根骨头,刺散了一个魂魄。
“五百年……”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久,对吧?”山神接口,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不过,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就像王癞子,七十年,不也差点习惯了吗?”
他转过身,面对来时的方向。墙壁般的空气再次荡漾起来,露出那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回去吧。鸡叫之前,你还能在你的破炕上躺一会儿。”
李栓子木然地跟了上去。跨入通道前,他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血月下的乱葬岗。枯冢寂寂,血月沉沉。王癞子魂飞魄散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那座低矮的孤坟,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就是他未来五百年,要“工作”的地方。
通道闭合,土坯房冰冷的墙壁重新出现。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窗纸外,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天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
李栓子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怀里的硬馒头和干鸡还在,冰凉地硌着他。心口的山神纹身,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醒来吞噬他的毒虫。
五百年。
鸡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嘹亮起来,驱散着夜的残余。新的一天,属于柳溪村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李栓子知道,属于自己的“白天”,或许,已经永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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