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拳头紧握，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赵惊鸿。
“老将军，您知道，一个民族的脊梁和血性吗？”赵惊鸿问。
“当然知道！”王翦沉声道：“我们老秦人是最有血性的，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说这话的时候，赵惊鸿都能感觉到王翦的热血在翻涌。
“当初秦国，一直如此，后来征战六国的时候，老秦人表现得也异常英勇。远的不说，且说近期，上郡之战中，无名君和上郡的将士、百姓，皆是如此，老秦人的血性永远不可忽略，只要上下齐心，无人可破！只可惜，老夫当初不在上郡城，若是在，定然跟他们一同浴血奋战，不枉此生啊！”
王翦满脸的惋惜，提起百里无名的时候，也是显得很敬重。
“现在呢？”赵惊鸿盯着王翦，“老秦人的热血，还在吗？”
王翦拧眉，看了赵惊鸿一眼，缓缓低下头去。
“老将军尽管说。”赵惊鸿道。
王翦抬头看了一眼赵惊鸿，又看了一眼司马寒。
司马寒微微点头示意。
王翦这才缓缓道：“此话传到陛下耳中，恐会不悦。”
“无妨，他要是不悦，我跟他说道说道！”赵惊鸿道。
王翦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笑，“惊鸿公子倒是霸气。”
“那是，我能将老登踢下去，可不是光靠嘴皮子！”赵惊鸿笑了笑。
王翦赶紧摇头。
这话赵惊鸿敢说，王翦都不敢听。
“说实话，老秦人有些寒心。成也军功制，败也军功制。如今一统六国了，那些老秦人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并没有得到相应的东西，多少会有些寒心。”王翦道。
赵惊鸿点头，“没错，确实如此，那些爵位，承诺的土地，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兑现，就像空口白牙说出的承诺，没有兑现诺言，想要去争取的时候，甚至连开口讨要的地方都没有。”
“如此，有一天，再遇国难，老秦人还会拼死而战吗？如果像之前那样赋税极高，会不会有人高呼一声，闯王来了不纳粮，就城门大开？”赵惊鸿问。
王翦面色阴沉，“你们当初不就是用的这招吗？”
“嘿嘿！”赵惊鸿笑了，“我只是将问题剖开给你们看，否则你们怎么能看到危害性呢？”
王翦沉默。
因为事实就如同赵惊鸿所说的一般。
军功制耗尽了老秦人的信任。
失去信任的老秦人，其热血也冷却了。
“我在上郡实验的八项纪律老将军知道吗？”赵惊鸿又问。
王翦闻言，立即起身对赵惊鸿拱手行礼，“提起此事，惊鸿公子得受老臣一拜！如此仁义之师，若是可以实现，大秦将立于不败之地。老夫虽然征战多年，但难免会犯错误，对于下属的管教也有欠缺。若是纪律严明，如同惊鸿公子这般，其军队的战斗力自然更强！”
“您是不是想问，打仗本身就是一件很压抑的事情，又用如此纪律束缚他们，会让士兵懈怠？”赵惊鸿问。
王翦见赵惊鸿主动提起，微微点头，“惊鸿公子是个坦荡的人，还请解惑。”
“纪律的核心是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军队也是如此。他们以往，受不到太多的尊重。只是在国难当头的时候，士兵出征，承载着大家的希望而已。但如今，不同了，军民一家亲，相互尊重，相互为对方考虑，这个心态就是不同的。”赵惊鸿道。
王翦想了想，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一方面，人心所向者，方可无敌。所谓的荣誉，声望，名声，皆是如此。
但在王翦看来，这点还不足够。
“其次，便是利益。古往今来，战场之上，拼命杀敌，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军饷，要的是赏赐，爵位，功勋，金钱，地位！而只要满足这些，他们便会听从命令，遵守纪律。”
“这恐怕很难实现了。”王翦摇头。
对于老秦人的承诺都没有兑现，更别说现在了。
赵惊鸿盯着王翦微微一笑，“我要做的就是这个，不仅要继续推行军功制，还要继续发扬！”
“你要怎么做？”王翦询问。
“先把老秦人的军功给补上，但是因为土地制度改革，自然要有所差别，就算补，形式上也会有一定差距，但补是肯定一定要补上的。”赵惊鸿道。
“如何补？”王翦问。
赵惊鸿道：“现在关外有大片的土地，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牧，随便他们挑选。”
王翦沉默。
在他看来，关外土地贫瘠，冬天寒冷至极，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赵惊鸿不这么觉得。
等修建好驰道，供应上火炉和煤炭，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些人愿不愿意去，前期大家肯定是不愿意前往的，这需要时间来改变大家的看法。
“你想重拾军功制，让老秦人对大秦恢复信心。但在我看来，如此行径，其实并不太大用处。因为，毁掉的是大家心中的信念。”王翦摇头道。
赵惊鸿点头，“所以，我要重塑的，便是老秦人对大秦的信念，加固的，就是咱们大秦百姓的脊梁！”
赵惊鸿趴在桌子上，靠近王翦，低声道：“王老将军，您活着，是大秦的军神，虽然您已经壮士垂暮，但依然选择为国征战，死在为大秦开疆扩土的路上，那您的威望会达到何种地步？您和我父皇，哪怕在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大秦付出，都在为大秦奋斗，为咱们的百姓，咱们的人民！此地建设好以后，便是大秦的粮仓，每当人们吃到来自那里的粮食的时候，就会想起我父皇和老将军您，他们会有怎样的情绪？”
“到时候，天下将士，会不会以你们为榜样？”
“到时候，民族的脊梁有没有被支撑起来？”
“你们两个人，就是大秦不朽的丰碑！”
“这件事情别人做不得，只有我父皇和你才行！到时候，你们就是大秦的精神支柱！这，便是我来找您的目的！”
赵惊鸿声音骤然提高，“老将军，您愿意前往吗？您的血，已经凉了吗？”
王翦猛然起身，“老夫血未凉，剑尤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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