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夏天，张卫国在洛阳宫北的宫墙上干活。
那段墙是老墙，墙根被雨水泡碱了大半截，他得把那一段剥落的墙皮全部铲掉，重新上灰。
他蹲在那儿刮墙皮的时候，听见宫门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喧哗声。
他探头看了一眼，宫门外的大街上，密密麻麻地站了不知道多少人，
有人手里捧着黄绸子写的字卷，有人穿着崭新的官服，有人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瑞应，吉兆，万民归心之类的字。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放下瓦刀跑去看热闹，过了一会儿跑回来，满脸红光：
“劝进的！几千人在宫门口劝太后当皇帝！”
“说祥瑞出现了，洛水出了什么刻字的石头，叫什么天授圣图！”
“天授圣图？那是啥？”
“就是一块石头，上头刻着一行字，说是天命要让太后登基当皇帝。”
“谁知道真假，反正太后已经让人把石头搬到宫里去了。”
张卫国把手里的刮刀搁在墙根上，站起来往宫门那边看了一眼。
人山人海的，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呼喊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继续刮墙皮了。
吱，吱，一层一层发黄的老灰剥落下来，底下的青砖露出来，颜色发暗，
但硬邦邦的，结结实实的。
那天下午他路过洛水边的时候，果然看见岸边围了一圈人，
中间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面上刻着两行字。
他挤不进去看，但听旁边的人念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张卫国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石头不大，比磨盘大不了多少，上面的字刻得工工整整的。
他想，这字刻得不错，横平竖直，刀口也干净。
但他又想，这种石头他见过很多次，
修桥铺路的时候从河滩上挖出来的，哪块不是石头？
区别只在于上面有没有字。
他转身走了。
九月九日那天，武则天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张卫国在洛阳宫西边的工棚里，听见远处传来的钟鼓声，咚咚咚的响了不知道多少下。
旁边的人都跑出去看热闹了，他没有出去，坐在工棚的床上，把工具箱里几把用钝了的凿子拿出来，一块一块地磨。
磨石在刃口上走，唰，唰，细密的石粉浮在空气里。
他把每把凿子都磨得锃亮，刃口寒光闪闪的，然后在油布上蹭了一遍收好。
磨完最后一把的时候天快黑了，外面的鼓声已经停了。
他站起来推开工棚的门走出去，洛阳宫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宫墙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工棚，关了门。
天授二年冬天，张卫国在大明宫含元殿的廊下修地砖。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宫里说这段地砖磨出了坑洼，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走上去容易绊倒，得连夜修好。
他蹲在廊下摸黑干活，天亮之前把那些坑洼的砖全部撬了换新。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一眼，
整段廊道平平整整的，新砖颜色比旧砖深一些，但走上去不硌脚。
他正弯腰收拾工具箱，听见殿门开了。
脚步声从殿内传出来，慢慢的，稳稳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武则天从殿内走出来，穿着一身金红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走到廊下站住了，清晨的微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些金线和珠子的光晃得碎碎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和几个官员，但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段新铺的地砖，目光沿着砖面走了一道，然后抬起脚轻轻踩了一下最边上的那一块。
脚底落了地，无声无息的，稳稳当当的。
她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晨光正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上来，一层一层的，像往宣纸上泼墨一样洇开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卫国身上。
张卫国正蹲在廊柱旁边绑工具箱的扣带，抬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人隔了大约三丈远，中间是那段新铺的地砖。
武则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
像冬天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之后透出来的光，冷，亮，但底下有活水在流。
她开口说了三个字：
“张师傅。”
“陛下。”张卫国站起来。
武则天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金红的朝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十二旒冠冕的珠串轻轻晃着，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传得清清楚楚：
“砖铺得好，朕走路不晃。”
她继续往前走了。
张卫国站在廊下，看着她金红的背影融进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灰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把工具箱扛上肩。
他沿着廊道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十几步，听见早朝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的，沉甸甸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开。
长寿三年夏天，张卫国在洛阳城南的一个小镇上修桥。
桥不大，跨一条两三丈宽的河，但年代久了，桥面的石板碎了两块。
他蹲在河滩上凿新石板的时候，河对岸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上顶着一个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慢慢悠悠的。
他在河对岸站住了，看着张卫国凿石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师傅，这桥修了几回了？”
张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张陌生的脸，五十来岁，胡子花白，但精神挺好。
“不知道，”
他说，
“我就修这一回。”
那人点点头，在河对岸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把斗笠摘下来扇风。
他扇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在洛阳城里头听了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张卫国低头凿石头：
“你说。”
“说咱们现在的皇帝，则天皇帝，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当才人。”
“有一回太宗皇帝得了一匹烈马，谁也驯不了，那马连踢带咬的，好几个马倌都被摔下来过。”
“太宗皇帝问谁能驯它，大家都摇头。”
“你猜则天皇帝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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