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圣元年夏天，张卫国在洛阳宫西北角修一段排水渠。
活儿不大，但渠里淤泥积了半尺深，他蹲在渠底一铲子一铲子地清，清完了再铺新砖。
他干活的时候听见头上有人在说话，两个太监蹲在渠边阴凉里唠嗑。
“你听说了没有？来俊臣被抓了。”
“抓了？他不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吗？”
“红人怎么了，红人也有翻船的时候。”
“听说是太平公主告了他一状，说他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他图谁的不轨？”
“那谁知道，反正皇上下了旨，把他关进大牢了。”
张卫国手里的铁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铲泥。
他把渠底的淤泥一铲一铲地清出来，堆在渠边，再拿铁锹拍实了。
过了几天，他听人说来俊臣被斩了。
拉到菜市口砍的头，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那些以前被他害过的人，都去看他砍头。”
“你说他这一辈子，抓了那么多人，到最后自己也被抓了。”
“可不，人呐，不能太狂。”
张卫国那天傍晚收了工，路过洛水边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岸上烧纸。
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把烧纸的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张卫国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看见那人烧完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声说了一句：
“爹，给你报仇了。”
那人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岸上，看着暮色里那一小堆灰烬被风吹散，一缕一缕的，融进了暗下来的空气里。
他沿着河堤走回了工棚。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想起很多年前在偏殿门口看见武则天蹲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戴着光头住在偏殿里的尼姑，冬天没有炭火，喝一碗姜汤都要让人去御膳房求半天。
那时候来俊臣还没成名，狄仁杰还没入狱，徐敬业还没造反，那块浮石还没从洛水里冒出来。
他翻了个身。
水渠修好了。
砖是新的，渠底平平的，水从上面流过的时候不会打旋，稳稳当当地往低处走。
圣历二年春天，张卫国在上阳宫修花圃。
上阳宫是武则天晚年常住的地方，比洛阳宫清静，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
修造司让他去砌一圈新花圃的矮墙，把牡丹花圃围起来。
他蹲在花圃边上码砖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武则天正沿着廊道走过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宫女。
她穿着一件素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冕，头发随意地挽着，插了一根银簪，看起来跟洛阳城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没什么区别。
她走到花圃边上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一丛牡丹。
那是四月初，牡丹还没开，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和硬邦邦的花苞，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张师傅，你见过洛阳牡丹开么？”
张卫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见过，以前在南市干活的时候，四月里满街都是。”
“好看么？”
“好看，一大朵一大朵的，红的白的紫的，有些比人脑袋还大。”
武则天点了点头。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牡丹叶子。
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朕以前在感业寺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株牡丹。那时候那株牡丹长得不好，每年只开两三朵，颜色也淡。”
“朕每天给它浇水，浇了三年。”
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沾的一点土。
“后来朕走了，不知道那株牡丹还在不在。”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廊道走了。
素青色的衣角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拂动，步子不急不慢的。
张卫国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一扇月洞门后面。
他蹲下来继续码花圃的矮墙。
砖一块一块码上去，灰缝刮平了，拿锤背敲实。
码完一圈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看，整圈矮墙四四方方的，不高，刚好到小腿肚。
他弯腰收拾工具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丛牡丹。
花苞硬邦邦的，青绿色的小拳头，挤在叶子中间。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要开了。
他扛着工具箱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把牡丹叶子吹得沙沙响。
久视元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张卫国在洛阳宫北面的一条宫道上修一盏熄灭了的宫灯。
他蹲在梯子上换灯芯的时候，听见宫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他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穿黄袍的中年男人从宫道那头快步走过来，
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袖子甩得呼呼响。
是太子李显。
他身后跟着两个神色慌张的太监，小跑着追。
其中一个尖着嗓子喊：
“殿下！殿下您别，您不能去。”
李显一把甩开太监的手：
“我去见我娘怎么了？”
“我是她儿子，我去见她还要你批准？”
太监还要拦，李显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头有火也有委屈，像一口烧开了的水，
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太监缩了手，不敢再拦。
李显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靴底踩在青砖上梆梆响。
张卫国蹲在梯子上没有动。
他手里攥着灯芯，看着李显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一道宫门后面。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喊叫，隔得远，听不清是什么话，但那声音里有东西。
像砖头砸在地上碎开的声音，脆，响，收不住。
张卫国低头把灯芯换好，点着了。
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黄澄澄的一小团，把梯子周围的暮色照亮了一小片。
他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好工具箱，沿着宫道往工棚的方向走。
走过那道宫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灯亮着，没有人说话。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听人说，太子李显去了上阳宫，跟武则天吵了一架。
吵完之后太子脸色煞白地走出来，武则天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稳稳的，不高不低，说了一句，
“你回去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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