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烧开了。
老妻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
她把粥碗搁在床头桌上,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今天凉快。”
她说。
李靖点了点头。
他松开那截木柄,端过粥碗喝了两口。
粥不烫,温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了。
他喝了小半碗就搁下了,碗沿上还留着一粒没化开的枣肉。
他看着那粒枣肉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粒红色的沙子。
老妻把碗端走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里面装的东西很满,像把几十年的东西全塞进了一个眼神里,
挤挤挨挨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说出来。
她转回头出了门。
李靖靠坐着。
雨声越来越密了,打在房檐上沙沙响,像一个很大的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一摞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块老年斑,浅褐色的,像一滴水渍干在纸上。
他动了一下手指。
指节僵硬,弯过去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河滩上捏着炭条画船底弧线的手。
那时候这双手攥得紧炭条,画出来的线没有一处是抖的。
现在那双手搁在被子面上,微微蜷着,像一把打完了太多刀、刃口已经卷了的旧凿子。
他闭上了眼睛。
雨声还在。铁锅里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像在煮一锅很大的汤。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比雨声慢,比水开的声音慢。
他的手指还搭在那截木柄上,指腹贴着绳结的纹路。
那个结收得紧,越拉越紧,他攥着它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掌心被那个结稳稳地托住了,
像砌墙的时候最后一块砖被灰泥吃住了,动不了。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像什么东西落进水里之后水面合拢时的那种声音。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雨还在下。
老妻在厨房里刷锅,铁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两下。
院子里的鸡冠花被雨水压弯了头,又弹回来。
风把槐树叶上的水珠摇落了一地,打在青砖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着手。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门口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节奏稳当,不轻不重。
没有人去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自己推开了,一个灰布短打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
他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浑身上下被淋得湿透了,水从发梢往眉毛上淌,他不擦,就那么站着。
他看见了廊下站着的老妇人。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湿了。
她看着院子门口的来客,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纸:
“他走了。”
张卫国站在雨里没有动。
他的工具箱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面上,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那么轻轻搁在了湿漉漉的青砖上。
他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有一截木柄从床头桌上露出来,油亮油亮的。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从他的裤腿缝里渗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久到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一根泡在水里的木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工具箱,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对着廊下的老妇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空气说:
“马厩的顶梁好好的,不用修。”
他走出了院门。
没有回头。
雨还在下,他灰布短打的背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地走远,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院门口的青砖地面上留着一串湿脚印,由深到浅,被雨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很多年后,久到张卫国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他路过昭陵。
那时候他已经老得厉害了。
头发全白了,背弯着,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拿不动瓦刀了。
他不再接活了,就住在洛阳城外一个小镇上,偶尔有人请他指点一下年轻工匠的活儿,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拿手指比比划划,不动手。
那年春天他往东走了一趟,也没什么事,就是走走。
走到昭陵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拐了个弯,往陵区的方向去了。
昭陵很大。碑很多。
他不太识字,但是能认出一个字形来。
他走在那些碑中间,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步子很慢,
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走起来有点滑。
他走了很久,走得太阳又矮了一截。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比他见过的都高一些。
碑面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风雨侵蚀了多年,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痕,但碑面上刻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刻得深,笔画有棱角,像是有人拿凿子一刀一刀凿进去的。
他凑近了看,那碑的最上面一行刻了三个字,他认得出那个李字。
李家,剩下两个看不清了,笔画多,离远了看是一整团黑。
但底下有一行字大一些,笔迹清晰,他认了认,卫字他认识的。
卫公。
他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陵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
碑面上的苔痕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像在呼吸。
他蹲下来,把碑座边上几块松动的碎石捡开。
他已经没力气做别的了,就用手指把那些碎石头一粒一粒地拨开,拨出一条干净的边沿来。
碑座的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刻的还是天然的石纹,他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顺着它走了一道。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几十年前在长安城西的李宅马厩里,他蹲在地上换新横梁的时候,李靖站在门框旁边,问他绳结还记不记得。
他当时没有抬头,说记得。然后李靖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李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一块木料上刻下的第一个字。
他蹲在碑前,那些碎石被他拨成一堆,齐整地堆在碑座侧面。
他站起来,站了三回才站直了,膝盖咔咔响了三声,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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