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列斯托夫卡镇蜷缩在梁赞州深处,这里没有莫斯科的喧嚣,只有伏尔加河支流窥视着它的一切。时间在这里凝滞,如同殡仪馆地下室那些被福尔马林驯服的标本,连腐烂都显得缓慢而敷衍。伊凡·斯米尔诺夫是这具巨大标本的化妆师,他的王国是克列斯托夫卡殡仪馆那间弥漫着刺鼻药水味、永远不见天日的停尸房。
镇上居民提起伊凡,眼神总像避让瘟疫。面包店老板娘玛特廖娜会对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划十字,仿佛他周身萦绕着不洁的幽灵;邮局职员瓦夏会故意把伊凡的邮件丢在柜台最角落,仿佛沾上他的指纹,信纸就会发黑溃烂。伊凡早已习惯。他每日清晨穿过空寂的街道,靴子踏在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发出孤寂的回响。人们紧闭的门窗后,窗帘缝隙里窥探的目光,是他唯一的晨间问候。他沉默地走进殡仪馆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身后是活人的世界;门内,是另一种沉默的、无需他费心解释的世界。在这里,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死者不会嫌弃他,不会对他指指点点。他擦拭他们僵硬的面容,缝合他们破碎的躯体,用脂粉掩盖青紫与溃烂,赋予他们最后一丝体面的假象。这假象,竟成了他灰暗人生里唯一可触摸的真实。
直到那个被浓雾浸透的黄昏,一辆沾满泥浆的黑色吉普车蛮横地撞开殡仪馆虚掩的铁门,车灯刺破停尸房门口昏黄的光线,像两柄烧红的匕首。镇长阿列克谢·沃尔科夫肥胖的身影从车里滚出来,昂贵的皮靴踩在污水里也毫不在意。他身后跟着费奥多尔神父,黑袍在雾气里飘荡,像一只巨大的、不祥的渡鸦。
“斯米尔诺夫!”沃尔科夫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出来!你这阴沟里的耗子!我儿子彼得,需要你最好的手艺!立刻!马上!”
伊凡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工作服上沾着暗色的污渍。“镇长同志,”他的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规矩是,先有死亡证明,再有遗体送来。”
“规矩?”沃尔科夫狞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伊凡脸上,“在我克列斯托夫卡,我就是规矩!我儿子彼得,光荣的共青团员,未来的国家栋梁,在为集体农庄运送优良种畜的路上,遭遇了卑鄙的、蓄意的车祸!他为国捐躯!现在,我要他躺在棺材里,像沉睡的王子!你懂吗?像王子!少一块金粉,我要你下半辈子在矿井里挖煤!”
费奥多尔神父适时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搭上伊凡冰冷的手臂,那触感让伊凡微微一颤。“孩子,”神父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微光,“这是上帝的旨意,是神圣的职责。彼得的灵魂需要洁净的躯壳回归天父的怀抱。你的手,是桥梁。莫要辜负这恩典。”他说话时,教堂里熏香的甜腻气味似乎也跟着钻进了伊凡的鼻腔,与停尸房固有的福尔马林和腐败气息奇异地混合,令人作呕。
伊凡沉默地引着他们走向最深处的停尸房。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寒光,上面覆盖着一块厚重的白布,勾勒出一个年轻躯体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被强行压抑的甜腥气。
“开始吧,斯米尔诺夫!”沃尔科夫不耐烦地命令,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我要他明天在葬礼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沃尔科夫家的荣光!”
伊凡戴上橡胶手套,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与阻隔感。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白布。
彼得·沃尔科夫的脸露了出来。年轻,英俊,却毫无生气,像一尊被粗暴摔坏的蜡像。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裂开,血污混着泥浆凝固在鬓角。伊凡熟练地拿起消毒棉球,蘸取药水,准备清理伤口边缘。就在药水触碰到彼得冰冷皮肤的瞬间,异变陡生!
彼得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伊凡心上。伊凡的手僵在半空,药水滴落在彼得苍白的颈侧。紧接着,彼得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吞咽不存在的空气。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几乎无法辨识的、微弱到极限的气音:“……水……爸……救……我……”
伊凡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头,看向沃尔科夫和神父。镇长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射出野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解剖台。费奥多尔神父却异常平静,枯瘦的手指在胸前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为一个真正的亡魂祈祷。神父的目光扫过伊凡震惊的脸,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冰冷,仿佛在说: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他还活着!”伊凡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颤抖,“镇长同志,快叫医生!救护车!他还活着!”
沃尔科夫一步跨到伊凡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墙上。伊凡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沃尔科夫的脸因暴怒而涨成猪肝色,唾沫喷溅:“闭嘴!你这卑贱的阴沟老鼠!你看见了什么?你只看见一具光荣牺牲的尸体!懂吗?只有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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