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伏尔加河尚未完全封冻,但灰白的冰层已裹住浑浊的河水,将整座城市拖入漫长而阴郁的寒夜。在河岸街十七号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四楼,第十三统计总局的灯光彻夜不熄。这栋沙俄时代银行旧址改建的办公楼,穹顶壁画上天使的金箔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大片霉斑,宛如溃烂的伤口。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黄铜名牌刻着“档案与数据整合三科”——这里的人们私下称它为“坟墓值班室”。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揉着刺痛的双眼,面前成山的档案袋几乎淹没了他的办公桌。泛黄纸页散发出陈年灰尘与霉菌混合的酸腐气味,像无数个被遗忘的亡魂在低语。他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打字机键上颤抖着,咔嗒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半,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冰锥扎进他的太阳穴。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您还没走?”门缝里挤进柳德米拉·谢尔盖耶夫娜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她探进半个身子,貂皮领子衬得脸愈发尖削,“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说,这些季度报表明早十点前必须出现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她嘴角挂着那种特有的、甜腻中带着刀锋的微笑,“您知道的,上面在审计。”
瓦西里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柳德米拉是扎伊采夫副局长的秘书兼耳目,她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在空旷走廊里回荡,如同丧钟的余韵。瓦西里记得三十年前自己初来时,柳德米拉还是个圆脸腼腆的档案管理员,如今她眼尾的细纹里沉淀着冰层般的世故。他摸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小药片干咽下去——医生上个月警告过他心脏的异常,但扎伊采夫副局长在季度会议上拍着桌子咆哮:“索科洛夫同志,你的病假条堆起来比你的工作成果还高!”
窗外,伏尔加河的风裹挟着雪粒抽打着玻璃。瓦西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他慌忙将手帕塞进抽屉深处,却撞倒了相框。玻璃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照片里年轻时的瓦西里搂着妻子卡佳站在索利维切戈茨克的白桦林里,卡佳的笑容被蛛网般的裂痕割得支离破碎。卡佳病逝前夜,他因赶交扎伊采夫紧急索要的“历史数据修正报告”未能及时赶回医院。灵柩入土时,扎伊采夫派人送来一束塑料花,附卡片上印着印刷体:“节哀。注意不影响季度指标。”瓦西里把花扔进了焚化炉。
打字机突然卡住。瓦西里烦躁地掀开防尘罩,墨色的色带缠绕着字锤,像绞索勒住垂死鸟儿的脖颈。他摸索着工具,指尖触到抽屉角落一个硬物——是卡佳留下的铜制家神小雕像,底座刻着古罗斯谚语:“炉火灭时,亡魂归家。”他苦笑着将它塞回原处。家神?这间没有窗的办公室只有穿堂风呜咽着钻过门缝,像饿鬼在舔舐活人的热气。
凌晨四点十七分。瓦西里感到胸口有铁钳在收紧,视野边缘泛起诡异的青灰色。他挣扎着去够桌角的红色紧急呼叫铃——为防员工猝死影响考核而设置的摆设。指尖离铃铛还有三厘米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身体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打字机滚筒上。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扎伊采夫明天将看到的景象:散落的文件,歪倒的相框,以及滚落在地、沾着血污的家神小雕像。
清晨七点四十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波波夫哼着《喀秋莎》用肩膀撞开办公室门时,差点踩到瓦西里的手。这位新晋的“效率标兵”僵在原地,咖啡杯倾斜,褐色的液体顺着鳄鱼皮鞋面流进袜子。他首先看向柳德米拉:“老鼹鼠终于挖穿地心了?”
柳德米拉捏着鼻子用铅笔尖挑起瓦西里冰冷的手腕:“死了。扎伊采夫同志要求立刻处理。”她脚尖踢开抽屉,发现带血的手帕和空药瓶,“典型的工作懈怠导致的健康事故。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说,病退申请上周就该交了,他偏要占着编制不放。”
副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严丝合缝。扎伊采夫用镀金钢笔在瓦西里的人事档案“离职原因”栏勾选“自愿退休”,钢笔尖在纸面戳出个小洞。“意外死亡会影响科室安全评级!”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脖颈涨红,“索科洛夫同志昨夜提交了退休申请,突发急病返乡途中去世。听清楚了吗,柳德米拉·谢尔盖耶夫娜?返乡途中!”
“明白,同志。”柳德米拉将瓦西里的私人物品塞进一个印着“第十三统计总局”字样的硬纸箱。卡佳的照片被抽出来扔进碎纸机,铜制家神雕像却被扎伊采夫截住:“这种封建残余该进熔炉。”他掂量着小雕像,“不过铜料倒是优质。”
“葬礼?”安娜·尼古拉耶夫娜怯生生地问。这个刚毕业的统计员总在午休时偷偷给瓦西里带家里烤的甜面包卷。
“集体悼念会浪费工作时间!”扎伊采夫把玩着铜像,“财务科会寄五百卢布抚恤金到他登记的索利维切戈茨克地址——虽然那里早拆成购物中心了。”他忽然把铜像拍在安娜面前,“新来的,你接手索科洛夫的报表。今晚通宵,我要看到修正后的1948-1991年牲畜数量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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