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儿?”
“石场下面的废料洞。”
“为什么不把他抬出来?”
伪军看了一眼来路。
“坂田的人守住了沟口。俺们一共七个人,两个死了,四个守着连长。俺是从排水沟钻出来的。”
“叫什么?”
“马六。”
“你们为什么救他?”
马六愣了一下。
“他是俺们连长。”
“他带着你们给鬼子卖命时,也是你们连长。”
马六的脸白了一阵。
他咬着牙道:“俺知道俺们干的不是人事。可有几回鬼子要杀人,是连长把人放了。去年韩家屯藏了伤员,也是他领着鬼子绕开的。”
“他姓韩?”
“韩九成。”
郭长山道:“他让你出来找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见着一个叫苏勇的,就告诉他,东西还在。”
陈河和郭长山对视一眼。
人找对了。
林秋给马六缠紧伤口。
“还能走吗?”
“能。”
马六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腿刚一落地,整个人便险些跪下。
老崔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肩上。
“别逞能,指路。”
石场在鹰嘴崖东北侧。
日军占领这里之后,征发附近村民采过石料。山坡被凿出一层层巨大的缺口,几条运石的窄轨从高处一直铺到谷底。
石场废弃后,铁轨没有拆。
一辆辆锈蚀的石车停在斜坡上,车斗里积满了雪。
众人还没有靠近,便看见了火光。
谷口支着两堆火。十几名日军聚在旁边,正在包扎伤口。更远处,一盏汽灯挂在石柱上,将半个石场照得雪亮。
坂田站在灯下。
军医正给他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一名日军军曹跪在他面前,低声报告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马六指向石场右侧。
“废料洞在下面。排水沟口让石头堵住了,俺出来后又推回去了。”
老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有哨。”
一名日军士兵抱着枪,站在排水沟前方的石梁上。石梁下面拴着一条军犬,不时低头嗅着雪地。
陈河从怀里取出短枪。
郭长山按住他的手。
“枪一响,谁都进不去。”
“绕不过去。”
林秋抓起一把雪,扬到半空。
细碎的雪粉迅速向石场方向飘去。
“风是朝那边吹的。狗会先闻到。”
老崔从腰后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半块冻硬的窝头,还有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
“夹竹桃根。狼吃了都得趴。”
林秋皱眉:“要多久?”
“不知道。”
“要是狗叫一声,我们就得开枪。”
老崔把那团东西塞进窝头,又裹上一层咸肉,贴着地面扔了过去。
咸肉落在军犬前方两丈远的地方。
军犬立刻抬头。
它嗅了几下,拖着铁链走过去,一口将东西吞下。
哨兵回头骂了一句,用枪托敲了敲石头。
军犬夹起尾巴,趴回地上。
几个人等了片刻。
军犬忽然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进雪里。
哨兵低头查看。
老崔趁机从石梁下方摸过去,像一块贴着地面移动的黑影。
哨兵刚刚弯下腰,老崔便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短斧背重重砸在他耳后。
日军士兵身体一软。
老崔接住步枪,将人慢慢放下。
马六爬到排水沟旁,挪开一块扁平的石头。
里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俺先进去。”
“等着。”
郭长山钻到最前面。
沟里积着没过手腕的冰水,顶部低得抬不起头。众人只能用手肘撑着向前爬。
爬出十几丈,前方传来轻微的拉动枪栓声。
“谁?”黑暗里有人低声问。
马六道:“是俺。”
“后面是谁?”
“灰衣队,还有大夫。”
里面沉默了几息。
“让他们进来。”
排水沟尽头连着一处废料洞。
洞内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四名伪军守在两侧,每个人都端着枪,脸上满是血污。
韩九成躺在一块门板上。
他腹部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胸口的枪伤不在正中,而是靠近左肩。后脑垫着一件棉袄,头发和布料冻在一起。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郭长山?”
“你认识我?”
“坂田一路上喊了你几十遍。”韩九成扯了扯嘴角,“想不记住都难。”
林秋跪到门板旁。
“别说话。”
她剪开腹部的布。
刺刀从左侧穿入,伤口很深,却没有完全贯穿。胸口那颗子弹从肩胛下方擦过,真正要命的是失血和后脑的撞伤。
林秋按了按他的腹部。
韩九成身体猛地绷紧,额头冒出冷汗。
“肚子里可能伤了。”她道,“这里不能治,必须抬回去。”
韩九成摇头。
“先拿东西。”
他抬了抬右手,却没能碰到腰间。
郭长山解开他的子弹带,在左边找到第三格。
夹层边缘果然有两针黑线。
陈河用刀挑断线头,从里面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油布已经被血浸红,里面却仍旧干燥。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
“东西在。”
韩九成闭上眼,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身上的石头。
郭长山重新给他扣上子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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