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巨桅挂满叠叠帆布，兜住海风，行船既稳又迅疾 ，最让张亮心神震动的是船首，不再是唐船那种平平的舷头，每一艘主力舰船头都探出一支寒光森冷、打磨尖锐的铁质撞角，如同巨兽探出的獠牙，直指前方。
更骇人的是船身。
船体外侧，一层乌黑铁皮牢牢包裹住木板，一块块铁板铆钉密布，在天光之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哑光，看上去就坚不可摧让人心生无力之感。
浪头拍打上去，溅起漫天水花，却丝毫不能损伤船壳半分，张亮心惊，两军交战战船相撞是常事，可自己的唐军战船全靠硬木抗撞击，这要是被琉球巨舰冲撞，他们的木板可是极易开裂崩碎的。
不光是张亮，就连他身后麾下的将领也纷纷倒吸冷气，原本仗着船多师众都那点胸有成竹的喧哗渐渐沉寂。
往日里他们见过过江南，闽越所有的海船，也见过辽东，百济的外邦舟楫，却从来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海船。
张亮缓缓放下手中的望筒，眉头紧紧拧起，心底那一份往日的骄傲，被重重浇上一盆冷水。
他原本以为，房遗爱不过是据岛割据，麾下只是一群土着人流民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船只也不过是收集来的普通海舶，靠着海岛地利苟延残喘。
可眼下亲眼所见，才知自己严重低估了对方，大唐的两桅平首战船，在这些包铁带撞角的三桅巨舰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平首唐船擅长接舷肉搏，可若是被那锋利沉重的铁撞角狠狠撞上，哪怕是厚实木料，恐怕瞬间便会被凿穿船腹。
寻常箭矢、火攻，打在包裹铁皮的船身上，又能造成几分伤害？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不曾想房遗爱他竟造出如此坚船，好在我们兵力战舰多他们数倍。”
张亮低声自语，海风吹动他身上的铠甲，挥师南下时胸中那股踏平琉球的豪情，此刻多了一层浓重的忌惮。
他征战东海多年，阅船无数，今日才真切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一群只懂挥刀拼杀的流寇。
“传令！各舰切莫冒进，收紧阵列！不可与敌舰近距离相撞！”
张亮沉声下达命令，声音不自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百舰唐军依旧声势浩大，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那一片带着铁獠牙的三桅巨舰，显然，他们也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主动权荣然在掌握在自己手中，毕竟自己才是跨越几千里的讨伐者。
房遗爱立身自家旗舰的最高舰台，目光平静无波的望向东北海面压来的唐军主力舰队。
视野的尽头，是一片黑云覆海，八十余艘唐军制式两桅战船层层列阵，帆幕遮蔽日光。
辅以四十余艘补给巨舶，百舰横亘沧海，军容确实鼎盛，气势也够磅礴，远观确有千帆竞立，万卒肃立的感觉。
大唐水师名不虚传，在这个时代确实有旌旗压浪震慑诸夷的无上王师气象，但是他们遇到了自己，以及自己的无敌水师，唐军水师选错了对手，也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薛仁贵眼光瞥见房遗爱波澜不惊，自己也变得从容不迫，没办法薛仁贵就是如此信任房遗爱。
只是他们身后一众琉球水师士卒，纵然早有备战之心，望见这铺天盖地的庞大舰阵，依旧忍不住心神紧绷，呼吸微滞。
他们只看到人海，船海，甲海，但唯独他们没有房遗爱那般的战争阅历，更是严重低估了琉球水师现在的火力。
他们只知道从古至今，天下水战，皆是拼船数、拼兵甲、拼人数、拼勇悍，所以他们见此百舰压境之势，才会心生怯意胆寒。
今天，房遗爱就要给他们好好上一课，告诉他们冷兵时代的人海船海，在火器时代的差距面前，一切终究只是虚妄。
房遗爱他太懂战争了。
传统水战，拼的是接舷肉搏和跳帮厮杀，以及船坚甲厚和士卒多少，所以张亮苦练阵型、整肃军容、堆砌船数，以为百舰齐出，便可碾压琉球。
但决定海战胜负的，从来不是船多船少、人多人勇，而是射程，是火力，是破防能力，是代差碾压。
房遗爱视线缓缓扫过每一艘唐军战船，心中快速评判优劣，唐军所有战船，皆是传统两桅木船，船首平整，专为接舷肉搏而生。
船体也都纯靠实木硬抗打击，对于自己的神威大炮来说，这几乎等同是没有防护。
就算他们船上配备了八牛弩这些具备远程火力的攻击手段，但是无论射程和攻坚之力，他们也敌不过自己的火炮和火枪。
他们的唯一的制胜之道，就是逼近，然后贴脸登船厮杀，但是自己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吗？
显然是不会，因为房遗爱输不起，同时这场战争将是一边倒的屠杀，那结果房遗爱都不敢想象。
但战争就是战争，哪有不死人，倒不是房遗爱残忍，而是这个局面，如果自己不狠，张亮同样也会对自己下死手。
要不然他跨越几千里征伐琉球图的是什么？现在张亮还不知道，战争局势已经攻守易型了，至于唐军水师会死多少人，这取决于张亮什么时候升起白旗投降。
张亮坐拥百战精锐、百舰雄师，以为自己手握盛唐天威、握有绝对胜算。殊不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优势，在自己面前，尽数无用。
薛仁贵低声请示：“恩公，唐军舰阵声势极盛，是否调整阵型，严防对方近身跳帮？”
房遗爱轻轻摇头，“无需多虑，他们没机会的，仁贵你好好看着，自古战争，那些拼人数拼气势拼勇武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拼的是器械射程火力。”
“他张亮百舰压海，看着骇人，实则全部是旧时代的老法子，他的船，跑不过我的舰，他的兵摸不到我们的船，他的弩箭器更破不了我们的船甲。”
房遗爱抬手，指向前方黑压压的唐军舰阵，眸中闪过绝对的自信与锋芒：“是他张亮，拿着旧时代的刀斧，来碰我新时代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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