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劝李道宗保重自身,莫要为罪名过度伤怀,短短数日,她便被瘴疠耗尽生机,高热不退,最终在一个潮热的雨夜,于破败房舍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谁能料到一代宗室王妃,没有寿终王府,反倒客死蛮荒流放路途,饶是征战半生的李道宗见过万千尸山血海,他从未如此无力无助。
甚至他的罪臣之身,连给妻子置办体面棺椁都做不到,只能央求差役,就近寻草编了个草席草草收敛。
荒草萋萋,一抔黄土,便隔断夫妻一世,两儿一女以及子孙后代无法跪在坟前为他们阿娘痛哭。
李道宗立在坟冢之前,须发被岭南湿热的风吹得散乱,一身罪徒的粗布衣衫,再不见往日任城王的威仪。
直到此时,他望着坟头新土,又北望长安南望琉球,胸中万念俱灰,他忠于的君臣之节是多么的可笑。
苍天不负有心人,房遗爱在岭南的这段时间终于是找到了李道宗,并未经他允许就强行火化了李夫人,暗中带离了岭南。
这一次,李道宗没有再顽固的坚守他的臣节,而是随着房遗爱去往岭南。
巨舰航行,李道宗抚摸怀中的骨灰,面对房遗爱的问话,流放之路太苦,时间太久,他都快要忘记怎么悲伤了。
“雁娘他们好吗?”
“好,好的很,雁娘一直念起你,此次岭南之行便是要寻得老泰山,我不想让雁娘的婚礼有遗憾。”
李道宗回望来时路,海岸线越来越远,“哎,罢了,罢了!”
琉球近海,第四巡逻队。
第四巡逻队九艘包铁皮的三桅巡哨舰正沿着海岸线来回巡弋,了望手立于艏楼高处,手搭凉棚望向海面。
海风卷着咸浪拍打船身,舰上红色九星旗幡猎猎作响。
忽然了望手高声呐喊:“海面发现大船船队!看旗号,该是我琉球王旗!”
巡逻队队长立刻奔到船头,举着单筒窥管眺望远方海面,果然只见十余艘海船破浪而来,桅杆之上高高飘扬琉球的王旗,正是自长乐郡返程归来的船队。
队长不敢怠慢,当即下令,号角呜呜吹响,巡舰调整帆向,分出一舰在前引路,另一舰侧后护卫,向着房遗爱的旗舰迎了上去。
两船渐渐靠近,呼喊之声隔着海浪传递过来,巡逻舰放下小艇,一名队佐乘小艇登上房遗爱旗舰的甲板,水灵灵地行了个军礼。
“第四巡逻队参见大王!近海防务一切安稳,未见大唐与外邦的不明船只。”
房遗爱立在船舷边,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微微颔首:“辛苦了。”
队佐见礼之后,瞅着房遗爱跟前的老者有些眼熟,再仔细一想,这不是主母的阿耶吗。
“见过王爷。”
李道宗见有人认识自己,一打量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日扮山贼抢劫自己的大当家吗。
“老夫还没谢过你救我一家老小之恩呢,多谢壮士了。”
大当家嘿嘿一笑,“谢就不必了,小的也是当上巡逻队的队佐了。”“怎么不见老夫人?”
大当家问完就后悔了,看李道宗落寞的表情,还有他身前抱着的坛子,恐怕老夫人已经…………
李道宗又何尝不后悔呢,当初要是跟着一起来琉球,他夫人也不一定就会死掉,可是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房遗爱见气氛尴尬,便问了一句,“家中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大当家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振奋,朗声回禀:“回禀公子,喜事!大喜事。”
“什么喜事,快说!”
“是周统领的远征船队,连同李崇礼、李崇义二位主事,已经自倭奴国返航归来,三日前便驶入琉球军港。”
这话一出,甲板之上不少将领皆是神色一动,房遗爱眉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本他估算,远征倭奴的船队还需数月方能折返,没想到归航如此之快。
“哦?已经回来了?确实是大喜事”房遗爱又追问,“船队损耗如何,我的石见银山可有眉目?”
“具体详情我无权得知,但船队未有伤损整体完好,还带回大批倭奴国的好东西和粮食呢!”大当家如实回禀。
房遗爱手扶船栏,望向琉球方向那一抹隐隐可见的海岸线,心中盘算,摧毁倭奴造船厂、搅动内乱、掌控石见银山,这一桩桩大事,想必是有了眉目。
不然的话,老周不会这么快就返航的,有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房遗爱就想快点回去了。
“好。”房遗爱沉声吩咐,“传令下去,满帆全速航行。
当长乐郡归来的王船舰队缓缓泊稳琉球军港时,整座琉球新城已然彻底落成,街巷规整、殿宇巍峨,太极中枢横贯全城,观星台高耸入云,雄踞新城正中,尽显海外雄城的磅礴气象。
房遗爱登岸之后,并未先查看战功硕果,而是第一时间处置流放至此的李道宗一行。
他深知李道宗半生戎马、功勋赫赫,半生忠勇却落得妻亡流放的凄惨下场,心中既有惋惜,亦有敬重。
历经丧妻之痛、千里颠沛的李道宗,本以为来了琉球余生也只会蛮荒苟活,未曾想这眼前的新城大大颠覆他的认知。
这一路驶来,嚎叫能伏地奔跑的铁龙,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沧桑眼底翻涌复杂心绪,万千悲愤与落寞之中再见到李雪雁李崇义他们,难得觅得一丝暖意,忍不住老泪纵横。
安顿妥帖李道宗,房遗爱转身,便奔赴军港仓储大营,查验周猎户、李崇礼、李崇义自倭奴国远征归来的全部战果。
偌大的琉球军港库房堆积如山,满目皆是此战实打实的丰厚收获,尽数是倭奴国力根基,尽数被琉球掠夺而归。
银矿命脉已经摸清尽在掌握,只待下次大军彻底压境就掌控石见银山核心矿脉,开采冶炼。
自此琉球便有了赖以支持大航海时代定义货币单位的白银产出,掌握了货币单位就等于掌握了主动话语权。
李崇礼和李崇义做的也不错,一番计谋运作下,基本从内部彻底摧毁倭奴造船根基。
从而让倭奴本土陷入内战的节奏,另外这次回来收缴带回精制船钉、船板、桐油、缆绳等海量船材。
短时间内,倭奴只能应付断粮的内战,内耗之下再无能力建造大型海船,彻底丧失远洋出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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