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上讲台，他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实在是抱歉。”
方白看着讲台上的林墨，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记忆中的林叔，背脊是直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从容，风轻云淡得让人心安。
可此刻，他虽然依然在笑，却已经不再有之前的从容，笑容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墨继续重复：
“实在是抱歉，让这样重的担子，落在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肩上。”
“但我们已经做到极限了。”
“我们面对的，不是可以触摸的真实敌人，我们面对的是自然，是规律，人类文明从第一簇火点燃开始，就在征服自然的路上狂奔，用铁犁划开大地，用蒸汽撕裂风暴，用电力囚禁雷霆，用矩阵篡改现实。”
“我们赢了很多次，长久的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成为黑暗的主人。”
“但规律是，我们可以赢很多次，只要输了一次，过往种种就会完全被清算。”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苍凉。
“刚刚我也在外面听，阿尔特说得没错，联邦并不弱小。”
“联邦接受了此前十二个文明的所有遗产，用八百多年的光阴，走完了正常文明需要几亿年、几十亿年才能走完的路，单论战斗力，我们并不弱小。”
“我们只是.......生在一个本就即将走向终结的时代。”
“甚至就连这个时代，都是上一个文明强行从灰烬里为我们续出来的。”
“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和使命，就是为了完成名为‘延续’的任务，这个任务很长，长到从第一簇火燃烧至今，最终传到了你们的手上。”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那笑容又轻松了许多。
“你们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尽力就好。”
“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就算新世最终沉入永夜，人类的痕迹依旧会留在这个世界，或许会有新的火苗在黑暗中重新燃起，或许所有的光都会熄灭，那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了。”
停了几秒，林墨继续说道：
“我已经给你们开通了联邦的最高权限。”
“你们需要什么，直接去执剑人总部申请，武器、装备、知识、秘构、各种非凡资源都可以随意取用，联邦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资源，死了太多人，那些原本需要排队、审批的非凡物资，如今都堆在仓库里发霉，不用替联邦省，只要能强化你们战斗力的，就都带上吧。”
说完，林墨也没有要和苏小糖以及方白叙旧的意思，他转身就往教室外走去。
“你们在新世的时间，还有三天。”
“被选中作为火种，携带着优秀基因的一万联邦人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也在做最后的道别。”
“这三天里，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见的人，也去道别吧，毕竟这一走，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永远，黑暗里有太多未知，有太多意外会让你们永远回不来，但你们必须得去。”
“只有亲眼见证人类如何在一片荒芜中重新点燃文明火种，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古神的意志。”
林墨说完这些话后，就真的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下讲台，向门外走去。
苏小糖张了张嘴，那句“林叔”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当然明白，如今的林墨不再是那个笑着揉她脑袋的长辈了，他是联邦的执政官。
在这种特殊时期，他今后的每一个呼吸都要精打细算，哪还有时间给她特殊对待。
阿尔特白色的教袍无声地荡起，跟着林墨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走廊中间，光线斜切进来打在身上。
“我要的那批设备，弄好了吗？”阿尔特开口问道。
林墨点点头，“已经可以使用了。”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阿尔特眉心那枚蛇形印记上，忽然问，“阿尔特……或者，我是不是该叫你玛玛扎哈？又或者，叫你其他的一些名字？”
“我现在只是阿尔特。”阿尔特的语气平静，“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垂不朽的，哪怕是衔尾的意志玛玛扎哈，也终将会走到腐朽的一步。”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啊。”
“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一觉醒来，观测的时间都要走向结尾了，而且中间发生了许多并不符合观测结果的事。”
“如果观测者的遗产真的能观测所有细节...观测者文明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阿尔特说，“未来从不是既定的。”
“正因为不是既定的...”林墨接过话头，疲惫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所以我们才会做这么多事情，才会去期待奇迹发生。”
阿尔特没有回答。
林墨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洒脱，“好好教那些学生，不用送我了。”
阿尔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没什么可以教他们的。”
“从他们的眼睛里，我已经可以看出，如果让他们为了人类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哪怕他们根本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所以啊。”林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你得让他们明白，人类的璀璨之处究竟在哪里，古神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阿尔特又忽然问道，“苦修会那边，是什么情况？”
林墨脚步一顿，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不过，不要对苦修会抱太大的期望，他们的前身......”
阿尔特垂下眼眸，转身往教室走去。
重新站在讲台上，她没做任何铺垫，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擦。
“啪！”
下一秒，教室碎了。
墙壁、桌椅、全部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光的尘埃，向上飘去，然后消失。
众人脚下骤然一空。
方白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
无数密密麻麻的透明泡泡漂浮在这片黑色海洋之上，它们大小不一，大多只有拳头大小，有些则大如车轮，半透明的膜壁上流淌着虹彩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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