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版)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山坳白茫茫一片,营房挤在两山之间的窄缝里,木栅栏几乎被雪埋了半截。檐下挂着冰凌子,日头还没出来,青白的光把营地罩得灰蒙蒙的。
炊事班的烟囱先冒了烟,灰白色的烟被风扯散,歪歪斜斜往山坳外头飘。营房里有了动静,木板响了几声,咳嗽声隔着墙传出来。
公鸡叫了一嗓子,闷闷的。雷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蹭到冰凉的墙皮上,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窗棂上糊的那层油纸透着灰白的光,雪片子贴着纸面唰唰滑下去。他半天没动,直到贡纳尔坐起来了,他才含含糊糊问:还在下?
下着呢。贡纳尔抖开毯子叠了两折,赶紧穿。
雷金从被窝里爬出来灌了一身冷气,连打好几个喷嚏。围巾扯过来缠上脖子,踩地跺了两脚,走到窗前往外瞅,雪已经过了脚踝,东边山梁后面才透出一线淡红。
哨声响了,短促的两声,隔着雪听起来闷远。营房门推开,冷气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前面的人哈着白气迈出去,脚踩进雪里咯吱响,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缩脖子把袄领子往上拽,有的低头拍帽檐上的雪,刚出门就让风呛得咳起来。
空地已经被踩出几行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了大半。矮人们陆陆续续聚到中间,跺脚的跺脚,搓手的搓手,白气呼成一片雾,在人群里晃荡。
这鬼天气。
骂天有什么用,有本事找老埃里克说今天不上课。
上课总比挖冻土强,你试试镐头砸下去就蹦个白印子?
砸不动也比坐那儿听强,我屁股坐不住。
你是猴子托生的,一天不抡镐浑身痒痒。
去你的。
最后排缩着那帮老矮人,裹得跟棉被摞一块似的。戴皮帽子的诺格只露一撮灰胡子尖,有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那胡子动了动,几个人压低嗓子笑,褶子皱了一脸。
教导员站到前面的木台子上,军帽顶了一层雪,肩头也是白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开口前先搓了搓手:同志们,雪太大了,上午室外劳动取消。吃完早饭后全体在食堂上文化课,下午看天气再定。
底下窸窸窣窣一阵骚动,有人松了眉头,有人撇了撇嘴。诺格把灰胡子往袄领子里一塞,歪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旁边的人直点头。
食堂在营地东北角,木柱子撑起大棚子,三面草帘子挡风,朝南敞着。长桌长凳摆得满满当当,角落炉灶上咕嘟咕嘟煮大麦粥,热气从锅盖缝钻出来,在棚顶下面聚成白乎乎一片。矮人们端着碗排队,粥煮得稠,面上浮几片野菜叶子,小筐里杂粮饼子每人半个。有人打完饭找了地方坐下,有人站着先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
靠墙一张长桌,坐了几个人,贡纳尔低头往粥里掰饼子,雷金跟他搭话:你说下午要是还下,老埃里克会不会又讲那套穷人不分矮人人类?
贡纳尔抬头笑了笑:讲就讲呗。你不觉得他说得在理?
在理是在理,耳朵听出茧子了。我宁可去挖土,挖完倒头就睡,省得坐那犯困。
旁边一个年轻矮人凑过来插嘴:你快拉倒吧,昨天谁说宁可上课也不想搬石头?
我那是昨天!昨天哪有这么大的雪!
昨天雪也不小。
没今天大。
桌上的人笑了。又一个人端着碗挤过来坐下,帽子摘了拍两下搁桌角,脖子上缠着灰围巾,下巴上刚冒一层浅胡茬。他把碗放稳,拿勺子搅了两下粥:教导员上回讲那个分配办法,你们听明白了?
按劳取酬?贡纳尔抬起头,听是听明白了,就是不知道回去了还算不算数。
算不算数再说,先把这碗粥喝踏实了。雷金把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你们黑石寨那边的地,我听说已经有人分了?
听谁说的?
昨天听那个年轻战士跟他同伴聊天,我耳朵尖。
桌上几个人互相瞅了瞅,表情都有点复杂。雷金把碗搁下,抹了抹嘴:分不分地再说,反正我现在吃稠的穿暖的,比以前在矿上强。以前你在黑石寨分过几亩地?打到的猎物能留几条腿?
那倒是。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我爹挖了三十年矿,腿瘸了寨子头人就把他撵出来了,一分钱没给。
这不就结了。
这时候外头有人连跑带颠钻进食堂,帽子上挂着雪,喘着粗气喊:嘿!来新人了!一大串,几十个!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响起来。那跑进来的人挤到桌边往长凳上一坐,帽子摘下来抖雪:刚押进来的,从东边那条道来的,雪地里走了大半天,脸都冻青了。
哪个寨的?
红岗寨!天老爷,红岗寨也完蛋了。那帮人天天吹城墙修得跟铁桶似的,这才多久就给端了。
桌上有人把碗一拍:什么人不人的!人家叫革命军。教导员上回怎么说的忘了?革命军里头也有咱们维达一族的汉子,铁匠老约恩不就是山北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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