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微醺的,裹着府邸深处夜合欢与素心兰的甜暖,懒懒地拂过廊下悬挂的风铃,只发出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叮咚。
赤宸便立在这片香风与光影交织的花架下,玄色常服融在深绿的藤影里,沉默得像一尊守护此间安宁的战神雕像。烈阳、獙君、逍遥伫立在他身后,共赏这阖家欢乐。
赤宸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架轻轻晃动的秋千上。
秋千椅上,挤着他那无法无天的小女儿朝瑶,以及那位?力量比他更炽烈纯粹、脾性甚至比他当年还要狂上三分的九凤?。
九凤坐得笔直,?侧脸线条如金石雕琢般完美而冷硬,蜜色肌肤下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晕,眉峰似剑,带着天生毫不掩饰的睥睨?。
他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枚剔透的冰晶,以指尖凝聚出一缕极为精纯霸道的金色焰芒?,细细雕琢着风铃的纹路,神情专注得在锤炼一件神器。
只是那微蹙写满唯我独尊?的眉心,和偶尔横过去时、?即便放软也依旧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一眼,泄露了些许被打扰的不耐。
而那打扰的源头,正像只没骨头的猫儿,整个儿挽着他的手臂,脑袋歪靠在他肩头,头上还顶着茜色红纱玩耍,纱角在晨风里微微飘荡,将那张脸笼在一片朦胧的暖色光晕里。
朝瑶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衫子,在红纱下愈发显得眉眼鲜活。她似乎全然不在意九凤那?张能吓退神魔的冷脸和浑身生人勿近的霸道气场?,
兀自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带着蜜糖般的黏腻与笑意。
见九凤不搭理,她便伸出手指,去戳他?如同太阳雕塑般紧绷的?侧脸;九凤?下颌线条微微收紧,显出更锋利的弧度?,偏头躲开,她便得寸进尺地凑上去,飞快地在他颊边啄一下,留下一点温热的气息,随即又笑嘻嘻地搂紧他胳膊,仰着脸,红唇开合,想必又是些让人耳热心跳的混账情话。
赤宸看着,胸腔里那颗曾经只识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女大不中留。这古老的感慨,此刻如此真切地涌上喉头。
他错过了太多。错过她们牙牙学语,错过她们蹒跚学步,错过朝瑶灵体飘零、孤苦无依时每一个需要父亲怀抱的夜晚。
那数百年的空白,是任何后来的弥补都无法填满的沟壑。
如今看着小女儿在另一个强大存在的纵容里,笑得如此明媚而无赖,他欣慰,骄傲,可那欣慰骄傲底下,是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惜与遗憾——这本该是他给的纵容,他该看的明媚。
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不远处的另一片花团锦簇中。西陵珩坐在石凳上,膝上铺着柔软的布料,手中银针穿梭,正细细缝制着一件女子的中衣,嘴角噙着温柔平静的笑意。
小夭挨着她坐着,手持一卷泛黄的医书,时而凝神阅读,时而侧首低声询问,得到母亲轻声解答后,便恍然点头,神情是历经漂泊后终得安宁的专注与满足。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宁静得如同一幅珍藏了许久的古画。
对于大女儿,赤宸心中的愧疚或许形状不同,却同样沉重。想起她作为玟小六时经历的种种颠沛、欺辱与孤独,那份身为人父却未能庇护的无力感,便如潮水般漫过心堤。
所幸,她们都回来了,都在这花香与阳光里,找到了各自的安稳与幸福。这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又在下一刻,被另一种更绵长的怅惘取代。
“哎呀!错了错了!蛊虫不是这样引的!”
“毛球!你衣服着火了!快收点灵力!”
“小九,你看我这个结打得对不对?”
不远处的水榭边,传来少年们清亮又慌乱的惊呼与笑声。是萤夏在教无恙、小九、毛球修习巫蛊之术,场面又是一团活泼泼的兵荒马乱。
赤宸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架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晨光透过茜色红纱,滤成一片暖融融的绯晕,笼在秋千上依偎的两人身上。九凤指间那枚冰晶已初具风铃雏形,细密的纹路在他指尖那缕霸道金焰的雕琢下,流淌出太阳辉光般的华彩。
朝瑶的心思早不在风铃上了,下巴搁在九凤肩头,呼吸故意喷在他颈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凤哥~凤哥哥~再雕快一点点嘛……最好雕个小凤凰,嵌在铃舌上,风一吹,叮铃铃,像你叫我……”
九凤眉心那柄剑蹙得更紧,雕琢的动作却未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老子雕什么是什么,轮得到你指点?” 话虽硬,那金焰流转的速度,微妙地快了一丝。
朝瑶得寸进尺,手指不安分地爬到他握着冰晶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搔刮,语速轻快:“不是指点,是恳求……好凤哥,最好在未时前雕好,意映未时三刻要来找我去看胭脂铺子,她顺道看看瘸腿防风邶。”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并非冰晶碎裂,而是九凤指节捏紧时,骨节发出的声音。
周遭温暖的空气陡然一沉,仿佛被无形重物压住。
他手中金焰骤熄,转过头。那双惯常睥睨万物、此刻翻涌着赤金色怒焰的眼眸,死死锁住朝瑶近在咫尺的笑脸。
“小、废、物。” 三个字从他齿缝里磨出来,带着火星子,“老子卸了北极天柜之事,怠了几千年的修炼,窝在这鸟语花香、屁事没有的院子里,就为了陪你当几天闲人。”
朝瑶???最近他十分喜欢一字一句喊自己,活像自己欠他几辈子的债!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捏住小废物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你呢?白日不是去辰荣山对着那堆破竹简,就是去教玱玹那个狼崽子怎么骗人算命!剩下的时辰,不是跟离戎那只狗喝茶,就是跟百黎那个玩虫子趴在屋檐上嘀咕!夜里缠着老子不放,白天倒把老子晾在一边!现在还敢跟老子提什么防风意映?看胭脂?!”
他越说声量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震得头顶花架上的藤蔓簌簌作响。
蜜色肌肤下流动的金芒变得炽盛,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威压丝丝缕缕逸散,吓得远处无恙和小九手上的蛊虫瞬间蜷缩,噤声,其中一只更是缩进毛球的袖袍里。
赤宸等人也转头看过去,无不心里揶揄,这两人相处就像鱼鳞天,不雨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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