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荣山,早朝方散,玱玹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殿内空旷,唯有熏香袅袅。
“陛下,” 侍立在侧的内侍官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玱玹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御案一侧。那里空荡荡的,曾经,某个身影总喜欢倚在那里。
如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争论少了大半。那些老臣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奏对时更加谨慎,甚至……有些无趣。
少了那个总能一针见血、甚至胡搅蛮缠提出惊人之论的身影,许多提议的讨论变得按部就班,虽然稳妥,总让人觉得少了些锋芒与活力。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道,“今日朝会上,有两位大人关于河运的争论,似乎……不如以往激烈。” 他斟酌着用词。
玱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何止不激烈?简直是彬彬有礼,引经据典,互相谦让,最后把决定权完美地推回给了他这个陛下。
搁在以前,某个家伙早就该不耐烦地敲桌子了:“两位大人吵了半个时辰,就吵出个请陛下圣裁?漕运关乎民生,利弊得失,二位心中真无定论?还是怕担责任,非要陛下金口玉言?您说南方河网密布,新规利于调度,那枯水期船只搁浅,损失谁担?还有担心北方河道狭窄,通行不便,那改进码头、分流转运的方案,可曾细算过成本?”
然后便是新一轮更具体、也更火花四溅的探讨,往往能逼得双方脸红脖子粗,却也逼出真章。哪像现在,一团和气,总让人觉得隔靴搔痒。
“嗯。”玱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呷了口茶,微涩,不是她常喝的那种带着花果清甜的。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清静是清静了,耳根子也清净了,可这心里头,也空了一块。连带着这处理朝政,都少了几分……乐趣?他立刻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但那份莫名的、细微的失落感,像茶水的涩味,久久不散。
西炎朝贵们从早期得知朝瑶游历时,那种老鼠出洞,重见天日?的惊喜到如今演变成时不时有点想念她了。每当遇到特别棘手、特别难啃的硬骨头时,有些脑子活络的朝臣会?忍不住怀念?:“唉,这要是大亚在就好了……她那张嘴,往那儿一站,祖宗八代的底裤都能给你掀出来,事情解决得多快啊!”
但是,他们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位游历在外的大亚不是死了,?她只是出去玩了?。没有她在的朝堂,吵架都没那么得劲了,但真要她回来,他们这心肝儿又颤得慌。
皓翎五神山,议政间歇,几位刚结束一轮商讨的臣子走在廊下,低声交谈。 “二王姬殿下越发沉稳干练了,事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一位老臣捋须道。 “是啊,如今议事,章程清晰,效率也高。”另一人附和。
第三位官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道:“说来也是,灵曜公主不在,咱们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时时提防着被问得哑口无言,或者被她那些……呃,别出心裁的主意吓出一身冷汗了。” 几人想起从前朝堂上被那位小祖宗支配的恐惧,皆会心一笑,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最初开口的老臣忽而轻叹,“有时遇到些僵局,倒也有些怀念殿下那胡搅蛮缠……咳咳,是另辟蹊径的本事。上次东海那事,若非二王姬想起灵曜殿下昔年戏言,恐怕还要纠缠许久。”
几人默然。的确,那位的存在,就像一柄悬着的利剑,让人紧张,也像一股强劲的风,能吹散迷雾,搅活死水。
如今剑归鞘,风暂息,一切按部就班,稳妥之余,似乎也少了些打破僵局的锐气与……意想不到的惊喜。
阿念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案头另一边,堆着更高的一摞,那是已处理完的。
父王近年逐渐放权,许多政务都压到了她的肩上。她做得认真,也渐渐得心应手,朝臣们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的信服,她付出了无数心血。
只是,偶尔在遇到特别棘手、各方利益纠缠不清的难题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若是朝瑶在,她会如何说?如何做?”
朝瑶处理问题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跳脱,又总能直指核心,虽然过程可能鸡飞狗跳,结果却常能打开新局面。
比如上次关于东海渔盐之利的争端,几个沿海氏族吵得不可开交。她按部就班调解,效果甚微。后来偶然想起朝瑶曾随口提过“利益捆绑,风险共担”的怪话,她试着引导各方成立了一个联合商会,共同经营,按规分配,竟真的慢慢平息了纷争。
阿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望向窗外云海。她有些想念朝瑶了,想念她那些看似不着调、实则内藏机锋的话语,想念她偶尔回宫时,带来宫外新奇有趣的故事和小玩意儿,更想念她在时,自己可以偶尔偷懒、依赖的感觉。
现在,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她做到了,而且做得不错。但内心深处,那份对朝瑶的思念和隐约的羡慕,羡慕她可以那般洒脱,始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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