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九号。
清晨的下窑村还浸在薄雾里。
张家大厅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番薯粥，一碟脆爽的腌萝卜、一碟霉豆腐。
张磊捏着筷子小口喝着粥，脑子里却没闲着，正一桩桩复盘着这几日的事。
六号下午，县联社订的八千七百瓶辣椒酱就全数装车交付了。
从十一月二十九号开工算起，刚好七天。
联社副主任刘德水也仗义，七号一早，两千三百五十块尾款就打进了工厂账户。
账上有了余钱，他又向景市国营玻璃厂订了七千个玻璃罐，剩下的钱全留着向村民收辣椒、采买辅料。
张磊算了一下，要是工厂恢复成八小时工作时间，这批原材料够车间安安稳稳干到本月中下旬。
至于醉仙楼和三家老百姓饭店那边。
昨天他就赶着牛车，拉上陈大壮、李洪波跑了趟县城，把五百瓶辣酱挨个铺了下去。
不过销售效果一两天看不出来，张磊打算过几天再去看看。
复盘了一圈，张磊握着筷子的手忽然顿住。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事情，自己好像闲下来了。
前阵子要么扎在车间盯生产、调工序。
要么跑县城谈订单、对账目，脚不沾地连轴转，猛地松了劲，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像常年转不停的发条突然松了弦，浑身都不自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合着自己就是个劳碌命，清闲日子反倒过不惯。
抬眼看向桌对面，秦雪茹正小口抿着稀饭，棉衣下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张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抹歉意。
这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辣酱厂跟那几家老百姓饭店，媳妇怀着孕，他连陪着去县医院做产检的功夫都挤不出来，次次都是麻烦张小英陪着。
“媳妇！” 他放下碗筷，声音变得柔和，“你一会儿不是要去医院做检查吗？别叫小英跑一趟了，今天我陪你去。”
秦雪茹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看向张磊，眼里满是诧异：“工厂那边不忙了？”
虽然她没有刻意打听村里这辣酱厂的事情。
但是这辣酱厂的工人基本都是村里的乡亲。
村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辣酱厂的事总有人唠，再加上张小英之前是工厂的会计常来家里坐，厂里的情况她多少也清楚一些。
联社的大订单是交了，可后续销路说到底还只靠着联社一条线，算不上稳当。
前阵子夜里睡不着，她甚至偷偷动过给沙市大伯秦镇业打电话的念头。
她大伯秦镇业是湘南省饮食服务公司的总经理，管着全省那么多国营饮食店、副食品商店。
只要他肯搭把手，辣酱进沙市的国营柜台都不是难事，厂子的销路一下就能活过来。
可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张磊，知道他自尊心强，凡事都想靠自己实打实拼出来。
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愿意借秦家的关系铺路。
要是她自作主张联系了大伯，反倒伤了他的傲气，让他心里膈应。
这份心思，她揣了快半个月，半字没提过。
“暂时稳当了。” 张磊擦了擦嘴，脸上神情松快不少，“联社那边的订单如期交付了，原材料也订好了，生产线有蓝豹和老李盯着，出不了岔子，不用天天守着。”
说着，他见秦雪茹神色犹疑，反倒挑了挑眉，故意打趣道：“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太想让我陪你去啊？”
“哪能啊。” 秦雪茹被他看得脸颊微热，连忙摆手，“我巴不得次次去医院都有你陪我呢！”
“可你现在既是村里的大队书记又是村办工厂的厂长，身上担子那么重，我怕你放下正事硬挤时间，反倒耽误了工作。”
她说着，脸上起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不过你能陪我去，我是真高兴。”
“咱们宝宝呀，说不定也盼着爹陪呢。”
张磊闻言心里一暖，刚才那点闲下来的空落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笑着说道：“那就赶紧吃，吃完咱们就走，早去早回，回来还能赶上午饭。”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书记！张书记在家吗？”
张磊扭头朝院里望去，只见许建军额头上满是细汗，一脸着急的朝他走了过来。
“张书记，快跟我去趟队部！”
“去队部干啥？” 张磊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
许建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喘匀了气，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姜书记刚才打来电话！”
“县里刚开完会，成立了联合下乡检查组，后天就开始进村巡查！”
“咱们下窑村今年给全村修房子、搞大棚、办工厂，动静闹得大，联合组的领导定了，第一站就来咱们村！”
他说着，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张书记，这次其实就是年底脱贫核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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