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林易背着包出了门。
他决定提前去精神卫院那边踩踩点。
精神卫生中心旧址在沪市西郊，林易跟着导航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高架下来又拐进一条两边全是老旧厂房的窄路。
路尽头是一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早就被人撬了，铁链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
林易把车停在路边，推开门走进去。
迎面是一片荒芜的院子，地面上的水泥裂成了不规则的碎块，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有几簇比人还高。
院子尽头立着一栋六层高的灰白色大楼，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窗户碎了不少，剩下的几扇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正门上方还残留着几个褪色的红字：
“市精神卫生中心”。
林易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瓷砖，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没。
像是混着消毒水、灰尘和腐烂木头的沉闷气息。
他踏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右手虎口那道灰色印记轻轻跳了一下。
“有东西。”林易低声说了一句，把槐木剑从背包侧袋抽出来。
一楼是门诊区。
走廊两侧的诊室门大多敞着，里面的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墙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宣传画。
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半，窗台上积着厚厚的鸽子粪。
林易一间一间走过去，傩神意志在他体内安静地醒着，没有躁动，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它感应到了什么，只是那东西藏得很深。
林易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住院区，走廊比一楼更长更暗。
两侧的病房门上镶着小块玻璃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污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林易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扇锁着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病历卡，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最上面一行：患者姓名，日期。日期写的是四十年前。
林易伸手摸了摸那张病历卡，纸质已经酥脆，指腹一碰就有碎屑往下掉。
他想起方岩昨晚发来的那段文字。
“主角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尽头是锁着的铁门，门上贴着发黄的病历卡，日期是四十年前。”
“还真让这小子说中了。”林易把病历卡拍了张照发给了方岩。
方岩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林易收起手机，握住铁门的把手试着推了一下。
门锁死了，锈得很厉害。
他正打算用钉头锤把锁砸开，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踩在瓷砖上会有摩擦声。
这个声音踩在瓷砖上没有任何摩擦，就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林易转过身，右手握紧了槐木剑。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影子。
不是实体，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和柳渡老戏台上那个戏子同源，但更淡更稀薄。
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值班。
林易没有动，隔着长长的走廊看着它。“你是谁？”
白大褂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林易深吸一口气，握着剑跟在后面。
白大褂穿过走廊，从一道半掩的防火门后面拐进了楼梯间。
林易跟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上了三楼，灰白色的雾气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隐隐发光。
三楼、四楼、五楼。
到六楼的时候白大褂停了下来，站在楼梯口，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
门板上没有玻璃窗，整扇门都被漆成了深灰色，门框上方的墙壁有一道极深的裂缝。
林易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
触感很凉，不是铁的凉，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凉。
右手虎口的灰色印记开始发烫。
他回头看去，白大褂已经消失了。
楼梯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灰白色雾气正在缓缓消散。
“谢谢。”林易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深灰色的门。
钉头锤从背包侧袋抽出来，一锤砸在锁芯上。
锈蚀的锁舌应声断裂，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弹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积灰很厚，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半敞着。
正中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林易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入院日期和出院日期，有些只标注了入院日期，出院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只写了两个字，日期是四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个名字后面没有出院日期。
林易合上登记簿，把它放回原处。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铁皮档案柜挨个检查了一遍。
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病历袋，有些袋子已经被老鼠咬破了，露出里面残破的纸张。
他没有翻那些病历，那是死者的隐私，不该由他来翻。
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林易走出大楼，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那扇深灰色门的窗口是黑的，但窗口站着一个人影。
白大褂，灰白色的雾气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它站在窗口往下看，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林易朝它挥了挥手。
白大褂也抬起了手，动作很慢很轻。然后它退后一步，消失在窗口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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