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金轮法王的声音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沉得喘不过气。
杨过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翻飞不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高台上那个被反绑的身影。
郭芙站在高台边缘，晨光落在她脸上，憔悴却不失明艳。
她也在望着这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可隔着两百步，什么也听不见。
陛下。赵文渊第一个开口，此事万万不可。金轮法王武功深不可测，若您出城应战，万一有个闪失。
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因一人之安危轻涉险地？末将愿率一队死士前去营救，救回郭姑娘！
几个性急的将领已经抱拳出列：末将也愿往！
末将愿打头阵！
杨过起右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那些声音齐齐落了下去。
陛下。东方煜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金轮法王要您独自出城，是算准了您不会让郭姑娘涉险。可若您当真去了，万一他阵前反悔、伏兵四起——
我知道。杨过打断他。
东方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几个与郭靖有过旧交的老江湖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郭靖之名，在襄阳城头比任何旗帜都重。
他守了这座城十几年，守到满头白发、一身伤病，守到蒙古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咬牙。
如今他的独女就在城外高台上被绑着，生死悬于一线。
谁敢说这两个字？
杨过走下城楼，回到城西的临时行帐中，闭门谢客。
帐外，赵文渊、唐老爷子、余大江、耶律齐等人都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帐帘，谁也没有上前敲门。
校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来回踱步，更多的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城北那座高台的方向。
行帐内。
杨过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九阳真气从丹田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行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体内的气息在连日征战后略显浮躁，他耐心地将它们一缕缕收拢、压平、理顺，使内力重新凝聚成一股浑厚而纯粹的力量。
内力所过之处，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暗伤，被温热的真气一一抚平。
杨过缓缓睁开眼。
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素布，不紧不慢地展开，覆上紫薇软剑的剑身，从剑锷向剑尖，一寸一寸擦了过去。剑光在布下忽明忽暗，像一截活过来的秋水。
杨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桃花岛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意气风发，却也满身棱角。
他就曾答应郭芙，如果有一日郭芙不见，定然去寻。
杨过低头看了看掌心下的剑身，映出他自己的一双眼。
只是这一次。
他还能应约么。
黄蓉站在城楼内侧，背靠着冰凉的城砖，脸上的泪痕干了大半。
程英站在她身旁，轻轻扶着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雕兄蹲在城楼拐角处，铁灰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翻动，一双金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城外高台的方向。
三个时辰，像三年一样漫长。
日头从城楼东侧缓缓移到正中，又从正中慢慢滑向西侧。
城外的旷野上，蒙古大营里的号角偶尔响起一声又沉寂下去，高台上金轮法王始终负手而立，僧袍在风中翻飞如旗。
郭芙被绑在木栏旁，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襄阳城头，所有人都在等。
当第三缕暮色从天边漫上来的时候，杨过终于从行帐中走了出来。
帐帘掀开的一瞬，柳青源第一个转过头。他看见杨过换了一身玄色劲装，紫薇软剑悬在腰间，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平静，目光清亮。
柳青源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紫薇软剑递了过去。杨过接过剑，系在腰间，拍了拍他的肩膀。
校场上，士兵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杨过穿过人群，走上城楼，在暮色中站定，望向城北那座高台。
三个时辰，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内侧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从城门洞中疾驰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个人影，青灰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翻飞如蝶，身形纤瘦却挺得笔直。
师娘——！
杨过猛地探出身去，伸手想要拦，可那匹白马已经冲出了吊桥。
护城河在它蹄下溅起一片水花，马蹄踏过新填的土路，直直朝旷野上那座高台奔去。
城头上一片惊呼。
东方煜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剑就要追出去，却被唐老爷子一把按住：来不及了。
白马在距离高台三十步处勒住。
黄蓉翻身下马，站在旷野之上，暮风吹动她的衣袍和散乱的发丝。
她抬起头，仰望着高台上的金轮法：金轮法王！你不是要人质吗？郭靖的妻子，丐帮的帮主，比你手里那个丫头分量重得多。放了她，我跟你走！
金轮法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黄帮主好气魄好胆色！
高台上，郭芙看要黄蓉来了，猛地嘶声喊道：娘！不要——！
金轮法王，快放人！黄蓉在马上高声道，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穿透暮色，在旷野上远远荡开。
金轮法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黄蓉，目光阴鸷而锐利。
黄帮主好胆色。可惜，本法王请的是杨过，黄帮主不在约定之列。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本法王倒也不介意多拿一个。
他话音一落，身后列阵的蒙古军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粗犷的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句蒙古语的吆喝，有人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当当的脆响，像在庆祝一场意料之外的收获。
几名千夫长勒马向前几步，交头接耳，望向黄蓉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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