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老店新装
一
二〇〇六年的春天来得早,刚进三月,前门一带的槐树就冒出了绿芽尖儿。
沈家菜馆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茶。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
今天是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号。九十九年前的今天,沈瑞安挑着那根扁担,从廊坊走到北京,在前门一带支起了第一个火烧摊子。九十九年了,那根扁担还在,立在门边,被三代人的手摸得油光发亮。
嘉禾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店里。
“和平。”
和平正在灶上忙,听见父亲叫,赶紧过来:“爸,什么事?”
嘉禾说:“今年是咱家多少年?”
和平算了算:“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了。”嘉禾重复了一遍,“明年就是一百年。百年老店,得有个样子。”
和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嘉禾说:“我想把店里修一修。”
二
修店的事,说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生意好,客人多,店里那点地方越来越不够用。厨房小,灶台挤,师傅们转不开身;堂屋旧,桌椅老,有些腿都晃了;墙皮也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砖,虽然看着有味道,但毕竟不体面。
和平早就想修,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父亲恋旧,这店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父亲看着添置的,动一样都舍不得。
没想到这回,父亲自己提了。
“爸,您想怎么修?”
嘉禾想了想,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但有几样,不能动。”
“哪几样?”
嘉禾指着门边那根扁担:“这个,不能动。”又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这些,不能动。”又指着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老位置,“这个,也不能动。”
和平点点头:“那灶台呢?咱那灶台,用了三十年了,该换了吧?”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那口灶台,是他一九七六年亲手砌的,用了三十年,锅底都磨薄了。但那是他手底下最顺手的灶台,闭着眼睛都知道火候怎么调,锅往哪儿放。
“灶台,”他说,“换个新的。但老的那口锅,留着。”
和平笑了:“爸,您这是又想换又舍不得。”
嘉禾瞪他一眼:“少废话。找人去。”
三
找人不容易。
要修老店,得找懂老活儿的人。现在的装修队,都是干现代活的,贴瓷砖、刷涂料、装吊顶,样样在行。但让他们修青砖墙、补老木门、复原老灶台,他们抓瞎。
和平跑了半个北京城,终于找到一个老师傅。姓钱,七十多了,干了一辈子古建修缮,故宫都修过。他带着几个徒弟,上门来看了一圈,点点头。
“这店,有年头了。”
嘉禾请他坐下,倒了杯茶:“钱师傅,您看能修吗?”
钱师傅说:“能修。但得按老法子来。青砖得用老青砖,木料得用老木料,灰浆得用石灰和麻刀,不能用水泥。”
嘉禾说:“行,您说了算。”
钱师傅笑了:“沈师傅,您这店我听说过。九十九年了,不容易。我干活,有个规矩。”
“您说。”
“修旧如旧。修完了,得跟没修过一样。”
嘉禾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敢情好。”
四
修缮工程从四月开始,一直干到九月。
钱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每天早来晚走,干得仔细。青砖一块块拆下来,编号,清洗,补好,再一块块砌回去。木门卸下来,刮掉旧漆,修补裂缝,重新上漆,再装回去。屋顶的瓦片也换了,换的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瓦,跟原来的一个样。
嘉禾每天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干活。有时候递根烟,有时候泡壶茶,有时候就静静地看。钱师傅跟他聊天,聊北京的变化,聊老字号的兴衰,聊这些年拆了多少老房子。
“沈师傅,”钱师傅说,“您这店能留下来,是福气。”
嘉禾点点头:“是福气,也是运气。”
“当年拆迁那会儿,我听说过。您拿着地契,硬是把店保下来了。”
嘉禾笑了笑:“不是我硬,是我爸硬。他那张地契,藏了四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钱师傅叹了口气:“现在的人,没这个心了。老房子说拆就拆,老物件说扔就扔,再过几十年,谁还记得北京原来什么样?”
嘉禾没说话,看着那些正在修缮的青砖。那些砖是光绪年间的,一百多年了,比他还老。它们会留下来,继续立在这儿,看着下一个一百年。
五
修缮中最难的一关,是厨房。
钱师傅的意思是,厨房太小,灶台太旧,不如推倒重来,砌个新的。嘉禾不同意。
“灶台可以新砌,但地方不能动。”
钱师傅说:“您这厨房,满打满算十平米,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现在客人多,师傅多,不扩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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