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在阵列中看得分明,那些胡骑的眼神很复杂,有贪婪,有凶狠,还有一丝……不安?他想起昨晚听都尉说,这些胡骑是许了重利才来的,战利品能分六成。
“狼崽子。”旁边老兵啐了一口,“喂不饱的。”
王五没接话。他看见胡骑队伍里有个年轻匈奴人,左耳缺了一半,正死死盯着玄武门方向,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步卒阵列开始移动了。
王五深吸一口气,握紧弩机,迈步向前。他所在的射声营是第三波,前面是长水营的戟兵和屯骑营的刀盾手。数万人齐步走,脚步声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路旁的枯树都在抖落叶。
从大营到誓师坛,五里路。
沿途已经戒严。道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个执金吾的卫士,持戟佩刀,面朝外侧。更远些的土坡上,挤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寂静无声——执金吾提前三天就贴了告示,今日观礼者不得喧哗,违者鞭笞三十。
王五目不斜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敬畏的、担忧的、兴奋的……这就是洛阳,天子脚下。这里的百姓见过太多大军出征,光武中兴时见过,窦宪伐北匈奴时见过,但像今日这般规模,怕是百年未有。
誓师坛到了。
那是一座三丈高的土台,台基用青砖砌成,四面有阶梯。台上立着九根铜柱,柱身蟠龙,龙首朝天,据说是按《周礼》规制建的“天罚坛”。坛前是一片开阔的夯土广场,此刻已被大军填满——步卒居中南向列阵,骑兵分居左右两翼,工兵和辎重车在最后方。
王五的射声营被安排在坛前百步处。这个位置,他能看清台上的一切。
辰时三刻,鼓声骤停。
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黄河水隐隐的奔流声。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然后,号角响了。
先是低沉的牛角号,接着是尖锐的铜角,最后是清越的玉磬。三种声音交织,从坛后缓缓升起——那是天子卤簿的导引乐。
王五屏住呼吸。
坛后,玄武门的侧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十二名玄甲卫士,持长戟,戟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接着是二十四名黄门侍郎,捧着玉圭、金册、符节。再然后是三十六名羽林郎,簇拥着一辆驷马安车。
车是黑色的,车厢镶金,车轮包铜。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辔头全是金饰。车辕上坐着御者,是个白发老宦官,腰杆挺得笔直。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车厢里那个人身上。
刘宏。
他今天没穿十二章纹的冕服,而是着一身玄色戎装——铁甲是鱼鳞细铠,甲片用金线编缀,在胸前拼出龙纹;肩吞是鎏金的狻猊首,口衔环臂;腰间束着玉带,左侧佩剑,右侧挂弓。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额前系着一条赤帛,帛上绣着金色篆字:天。
王五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那是皇帝。是三年前还被人嘲笑为“傀儡童子”,如今却让天下豪强瑟瑟发抖的昭宁皇帝。是推行度田令、建讲武堂、改军制、重开西域的皇帝。是此刻要带着他们北伐鲜卑的皇帝。
车驾在坛前停住。
刘宏起身,下车。动作很稳,靴子踏在夯土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走上祭坛。
一步,两步,三步……九级台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坛上已经摆好了祭品:太牢(牛、羊、猪各一),五谷,玉璧。香烟从铜鼎中袅袅升起。
段颎已经在坛上等候。
这位老将今日也换了新甲,是去年武库特制的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能照出人影。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刘宏走到祭坛中央,先向北方三拜,然后转身,面向大军。
“将士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个角落——坛四周立着铜制的传声瓮,是陈墨设计的扩音装置。
王五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刘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朵,“不是为了一城一地,不是为了金银财帛。是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十万张面孔。
“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安稳种田,能放心经商,能夜不闭户。为了我们汉家的旗帜,能永远插在这片土地上。为了那些死在鲜卑刀下的边民,为了那些被掳走的姐妹兄弟。”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鲜卑人说,长城是汉人的龟壳。”刘宏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锐利,“那今日,朕就带你们,把这龟壳变成砸碎他们头颅的铁锤!”
“吼——”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是十声、百声、千声……最终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十万人的声音震得祭坛上的铜柱都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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