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9日，北京，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
夜风从东边吹来，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立交桥上拥堵车流的尾气。秦铭站在训练馆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鸟巢的灯光把半边天映成了紫红色。
明天，五棵松篮球馆，中国男篮对阵美国梦八队。
不是奥运会小组赛——那还要等到8月10日。明天是一场热身赛，一场被全世界瞩目的热身赛。美国队抵达北京后第一场公开比赛，对手就是东道主中国。ESPN全程直播，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转播，预计全球观众过亿。
秦铭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纸钱。
黄色的草纸，粗糙的质感，上面印着“天地银行”和玉皇大帝的肖像。这是他在洛杉矶中国城买的，和奥尼尔买的是同一家店。店老板听说他要带回中国烧，多送了他一叠，说“小伙子，烧的时候心里默念，祖先能听到”。
秦铭把纸钱摊开，一张一张地叠成扇形。他身边放着一个小铁桶，是跟训练馆门卫大爷借的。大爷问他干嘛用，他说“烧点东西”，大爷看了一眼纸钱，什么都没说，把桶递给他，还送了一个打火机。
“小伙子，”大爷走之前说，“烧的时候别对着风口，灰飞得到处都是。”
秦铭道了谢，把桶放在空地的正中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右脚落地比左脚轻。秦铭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大姚，你怎么来了？”
姚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一沓纸钱。两米二六的身高把路灯的光都挡住了，秦铭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睡不着。”姚明说，“明天打美国，换你你睡得着？”
秦铭想了想:“睡不着。”
“所以我来了。”姚明蹲下来，庞大的身躯蹲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你烧纸，怎么不叫我？”
秦铭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信这个？”
姚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奶奶信。我小时候，每次大赛前，她都给我爷爷烧纸，保佑我别受伤。后来奶奶走了，我自己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纸钱——不是秦铭那种大张的，是小张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
“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姚明说，“我爷爷的坟在上海。明天打美国，我不能回去看他，就在这里烧点。”
秦铭看着姚明手中的纸钱，又看了看他右脚的绷带。姚明的脚伤是老毛病了，从2005年第一次骨折到现在，三年间做了两次手术，脚里植入了三根钢钉。医生说他的脚最多再打两年高强度的比赛。姚明没告诉任何人，但秦铭知道——因为他穿越前读过姚明的回忆录。
“姚哥，”秦铭说，“你的脚，明天能打吗？”
姚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纸钱放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展开，动作很慢，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瓷器。
“能打，”姚明说，“但不能打太久。二十分钟，最多二十五分钟。”
“够用了。”秦铭说。
姚明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是必须。”秦铭拿起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起来，在夜风中摇曳，“明天我们不是在打热身赛，是在打心理战。让美国队知道——中国男篮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姚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蹲在铁桶前，各自叠着自己的纸钱。空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长安街上隐约的车流声和训练馆里篮球拍打地面的回响——还有人在加练，听声音像是孙悦和陈江华。
“大圣和华仔还在练？”秦铭问。
“嗯，”姚明说，“你白天跟他们说的话，他们听进去了。‘美国队不会放水’，所以他们也不想在明天被当成漏洞打。”
秦铭笑了一下。孙悦和陈江华，一个是湖人队友，一个是速度奇快的年轻控卫。明天他们对位的将是克里斯·保罗和德隆·威廉姆斯——两个NBA顶级控卫。压力可想而知。
秦铭把叠好的第一张纸钱放进铁桶，点燃。
火苗舔上黄纸，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纸灰在热气流中旋转上升，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夜空。
“祖先在上，”秦铭轻声说，“不孝子孙秦铭，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给您烧纸了。”
姚明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2003年我去了美国，在洛杉矶湖人打球。五年了，拿了五个总冠军，一次FMVP。但那些都是为湖人、为美国球迷打的。明天，我要穿上中国队的战袍，在北京五棵松，为咱们自己人打一场硬仗。祖先保佑，让我明天——不受伤，不手软，不丢人。”
秦铭说完，把第二张纸钱投进火里。
姚明也点燃了自己的纸钱。他的手指很粗，捏着小张的纸钱有些笨拙，但动作很虔诚。
“爷爷，”姚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孙儿不孝，好久没去看您了。明天打美国，您保佑孙儿别受伤。孙儿想打完这届奥运会，在家门口，给您争口气。”
火光照在姚明的脸上，那张被无数人视为中国篮球图腾的面孔，此刻像一个普通的、想给爷爷争光的大男孩。
秦铭看着姚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姚明比他大五岁，但此刻，秦铭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应该保护姚明的人。
“姚哥，”秦铭说，“明天我会多给你传球。你在内线，只要位置到了，球一定到你手里。”
“不用，”姚明摇头，“你按战术打。不用刻意给我喂球。我的体力有限，留到关键时刻。”
“关键时刻是什么时候？”
“美国队起势的时候。”姚明看着火苗，眼神变得锐利，“他们一定会有一波流，三分、抢断、快攻、暴扣——五分钟内把比分拉开。那时候，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得分，或者造犯规，把他们的节奏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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