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雾不是从水面升起来的,是从河底翻上来的。水是黑的,雾是白的,黑白之间混着一层灰,像谁把一缸墨泼进了米汤里。河两岸的灯笼还没灭,红光在雾中晕开,一团一团的,像眼睛,像伤口,像被戳破的柿子淌出来的汁。林小山蹲在文德桥的石栏边,右肋的绷带换了新的,是陈冰临行前重新缠的,缠得很紧,勒得他喘气时肋骨像被人攥着。他用左手按着肋下,右手握着半截双节棍——另一截断在昨晚的巷子里了,棍链只剩原来的一半,甩起来短了,重心偏了,握在手里像抓着一只死鸟。
宫崎的血滴在青石板上,从夫子庙的牌坊一路延伸到河边。不是流,是滴,一滴一滴,间距不等,有的隔三步,有的隔五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省略号。林小山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还是温的,黏的,指缝里拉出暗红色的丝。他站起来,沿着血滴往前走。雾越来越浓,灯笼的光越来越淡。
“你跑不远。”他低声说。声音被雾吞了,没有回声。
石栏尽头是一个码头。几艘乌篷船拴在木桩上,船身歪着,船底积了半舱水。宫崎靠在最里面那艘船的船舷上,右肩塌着,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往外渗。他的白色剑道服被血浸透了,左半边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雾里走出来的黑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喘。肺里发出的声音像拉风箱。
“你一个人来?不怕死?”
林小山站在码头上,把半截双节棍横在身前,棍链垂下去,在雾中晃了两下。“怕。但更怕你跑掉。”
宫崎撑着船舷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左肩撞在船篷上,船身晃了晃,舱里的水荡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他的右手已经废了,动不了,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暗灰色,裂纹从刀背延伸到刀锋,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不是血,是仙秦能量的余烬。他用左手握刀,刀尖指着林小山的喉咙。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你的双节棍断了,你的右肋裂了,你一个人。”宫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你怎么杀我?”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把半截双节棍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符纸是张灵鹤给的,天师府镇山符,折成三角形,用红绳扎着,红绳打了三个结。纸是桑皮纸,表面涂了一层朱砂,朱砂里掺了金粉,在雾中闪着细碎的光。他把符纸贴在掌心,符纸没有烧,没有亮,只是贴着,像一块膏药。
“这东西,我本来不想用。”
雾里走出来的人不止一个。脚步声从码头的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从东边,从西边,从桥下。不是宫崎的人,是梅里安的人。穿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提着短刀。领头的那个光头——梅里安的副手,叫卢卡斯,法国人,中文说得很溜,额头有一道子弹擦过的疤。他走到林小山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林先生,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卢卡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们七个。”
林小山没有回头。他看着宫崎,宫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中间只有雾。
“七个?”林小山的声音沙哑,“你数过吗?”
卢卡斯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数学不好,但数数还行。”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你怀里的符,我知道是什么。天师府的镇山符,威力大,但只能用一次。用完了,你怎么办?”
林小山把符纸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用完了,我还有拳头。”
卢卡斯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的拳头,能打几个人?”他一挥手,六个黑衣人从云雾里走出来,把林小山围在中间。刀尖在灯笼的光中闪着冷光,刀锋上有细小的水珠,往下淌。
林小山没有动。他把符纸举起来,对着雾里的灯笼光看了看。纸是黄的,朱砂是红的,金粉是亮的。他用拇指摸了摸符纸的边缘,纸很脆,摸一下就掉渣。
“你们知道这东西炸开,能炸多大吗?”
卢卡斯停了一下。“多大?”
林小山把符纸贴在胸口,用左手按住。右手从腰间抽出半截双节棍,棍链哗啦一响。“炸开你就知道了。”
三米。黑衣人离他最近的那个,只有三米。短刀举在半空中,刀尖对着林小山的后颈。
林小山没有躲。短刀没有刺下来。卢卡斯的手下在等命令,卢卡斯在等什么?林小山不知道。他的右肋又开始疼了,不是旧伤裂了,是心跳太快,肋骨被心跳震得发酸。他深呼吸了一下,把右肋的疼压下去。
卢卡斯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重,像打蚊子。“林先生,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能打的人。”他的手指在林小山脸上蹭了蹭,指腹沾了汗,黏的。“你右肋有伤,左臂抬不起来,双节棍断了一半。你拿什么跟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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