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外婆是在一个雷雨夜走的。
老人枯瘦的手像生锈的钳子,死死扣着林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窗外的闪电劈亮她浑浊的眼,嘶哑的闽南语混着痰音,一字一顿砸进林晚耳朵里:
“囡仔,记住……三件事。”
“第一,半暝(半夜)听到门外有人用咱的话叫你的小名,数到三声,再开门。”
“第二,桌顶(桌上)祭祖,若看见自己的筷子头尾倒反(颠倒),折断,立刻折断!”
“第三,”外婆的喘息骤然急促,混着破风箱般的杂音,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角落的阴影,“每年七月十五,一定、一定要在咱家神龛前,为自己点一盏……白灯笼。”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钳住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外婆的头歪向一边,眼却还半睁着,朝着那个角落。
林晚打了个寒颤,顺着那道凝固的视线望去——只有被雨水溅湿的斑驳墙角,一片昏暗。她用力闭了闭眼,将外婆的遗嘱归结为老人临终前的混乱。都市的霓虹能照亮一切阴影,科学解释一切怪谈。她很快处理完后事,将老宅连同那段记忆一起锁在身后,投身于繁华的A市,成为一名光鲜的室内设计师。
新居是城西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视野开阔,装修现代。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林晚累得几乎散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弄醒。
嗒。嗒。嗒。
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硬物的声音。迟缓,却规律。
声音来自床头那面墙。这公寓隔音不算顶好,但之前从未有过这种响动。
林晚睡意朦胧地想着,大概是哪里的水管,或者新邻居在收拾东西。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那“嗒嗒”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却又熟悉到令她骨髓发冷的声音,贴着墙壁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不是普通话。是地道的、老家小镇的闽南语。
“阿晚……”
林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呼吸停滞。
那声音太像了。像外婆。
可外婆已经死了。是她亲手捧着骨灰盒下葬的。
“阿晚……”
第二声来了。更近了些,仿佛发声的源头正从墙壁深处,慢慢挪到墙的另一面,紧贴着她的床头。
林晚僵在床上,手脚冰凉,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雪白的墙壁。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外婆临终前那扭曲的面容和嘶哑的叮嘱:“数到三声……再开门……”
开门?开什么门?这是卧室的墙!
“阿晚……”
**第三声!**
声音几乎就在耳畔响起,清晰得如同有人凑在她耳边呢喃。与此同时——
“叩。”
一声闷响。从墙壁内部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石膏板。
林晚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弹起,失控般扑向卧室顶灯开关。“啪!”刺目的白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那面墙。墙壁平整,刷着米白色的环保漆,她的简约风格装饰画挂得端端正正。
什么都没有。
她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是幻听?一定是太累了,日有所思……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床头柜的电子日历上。
鲜红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从 23:59 变成了 00:00。
日期变更了。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
外婆说的第三件事:“每年七月十五,一定要在神龛前,为自己点一盏白灯笼。”
神龛?这现代化公寓里哪有神龛!老家倒是有,可远在千里之外。
外婆没说必须在老宅点,但“神龛前”这个地点,像一个恶毒的限定。
恐惧混合着一种莫名的焦躁在她心里翻腾。也许……也许只是形式?需要一个类似神龛的、有香火寄托的地方?
她踉跄着爬起,翻箱倒柜,找出搬家时随手塞进行李箱的旧物——一个小小的、褪色的木质祖先牌位(空白的,外婆说以后填),还有半包受潮的线香。她在客厅电视柜一角,匆忙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摆上牌位,插上三炷香。没有香炉,就用一个瓷碗代替。
然后,她愣住了。
白灯笼。哪里来的白灯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的公寓里,只有她狂乱的心跳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那墙后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死寂本身更令人窒息。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注视,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必须做点什么。
她冲进厨房,抓起一个白色的纸质购物袋,又翻出剪刀和铁丝,手指颤抖着,笨拙地裁剪、捆扎。
折腾了快半小时,一个歪歪扭扭、简陋无比的“白灯笼”总算成型。
她找到一小截生日蛋糕附赠的蜡烛,插在灯笼底部。
打火机的齿轮摩擦了三四下,才蹿起幽蓝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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