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七天,九霄玄天的天空彻底放晴了。镇界石的银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时而波动时而收敛,转而变得稳定,像一排被捻亮的灯芯,安安静静地挂着,把整个废墟拢在一层淡淡的冷光里。风也缓了,从废墟东边吹过来,带着远处虚空边界上传来的细微震响,像有人在那头用指甲弹石头,弹得很轻,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
天机子起了个大早。他把天机镜翻过来看铜壳,铜壳照出他的脸,胡茬又长了,眼袋比昨天深。他没有刮,也没有擦,只是合上镜子,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从主殿走到偏殿,从偏殿走到花园,又从花园走回主殿。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不是时间早,是所有人都在忙别的事。苏挽月在厨房里整理干菜,陆明远在帮她劈柴,青璃蹲在花园里看花,幽夜蹲在她旁边打哈欠,陆离在主殿里调息,月璃坐在门槛上拨灯芯。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踱步。他像个走失了方向的游魂,在废墟里来回转悠,脚步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这片沉默的天地数拍子。
他第二次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声干咳。很轻,像什么人清了清嗓子,但没有下文。天机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偏殿里传来陆明渊的声音:“你来回走了两趟了。有话就进来说,门没锁。”
天机子推门进去。陆明渊还坐在蒲团上,靠着墙,面朝满墙的名字。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指甲上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发白的新肉。他面前放着一杯茶,凉的,没动过,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照在他身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立在墙边的枯枝。
“茶凉了。”天机子说。
“知道。”
“你不喝?”
“不想喝。”
天机子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杯茶端起来,自己喝了。凉的,微微发苦,回甘极淡,像隔夜的东西。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偏殿里滚了两滚才散开。
陆明渊没有看他,依旧看着墙。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墙角刻到墙顶,从墙顶刻到房梁。有些名字笔划深,有些浅,深浅不一,像不同年份的树轮。最底下的那一排,笔迹最浅,指甲印还没完全干透。
“你那些弟子的名字,都刻完了?”天机子问。
“刻完了。”
“老夫记得,你还有一个师弟。”
陆明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点在膝上,又收回去。“刻了。”
“老夫说的是你师弟陆明远。你把他名字刻在哪了?”
陆明渊指了指墙角。天机子走过去,蹲下身,眯着眼看。墙角光线暗,但那三个字笔划很深,像是用指甲反复描过好几遍,刻痕边缘都起了毛边,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岸。名字下面干干净净,没有横线。
“你还希望他活着。”天机子说。
陆明渊说:“他本来就活着。”
“你不恨他了?”
陆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天机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恨。但恨归恨,死归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还能恨。”
天机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那你希望他活久一点。”
陆明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窗外的光照在他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青璃蹲在花园边,用刻刀一寸一寸地给忘忧花松土。她松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根走,不碰主根,只切侧须。幽夜蹲在她旁边,手里没有匕首,红绳铃铛在腕上松松地挂着,偶尔风一吹就响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敲门。
“师姐,你说花会记住人吗?”幽夜忽然问。
青璃手上没停:“花没脑子,记不住。”
“那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
“它不知道。它只是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是人在记住它。”
幽夜想了想:“那如果咱们走了,它还会开吗?”
“会。”
“谁来看它?”
“没人看它也会开。花开不是为了被人看。”
幽夜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陆明远在主殿后院劈柴。木柴是从废墟里捡来的,多数是碎料,也有几根粗的,是从倒塌的房梁上拆下来的。他用短剑劈,剑身上的金光在午后日光下像被冲淡的蜂蜜,每一次落下,木柴就应声裂开,断面光滑得像刀削面。他劈得很认真,每一根都摆正了再下刀,劈完的柴码在墙根下,齐整整的,像一排待检阅的兵。
苏挽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空碗,看他劈柴。看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劈柴的样子,像当年在矿洞里打支柱。”
陆明远没回头:“打支柱比劈柴难。支柱打歪了,矿洞会塌。”
“你现在劈柴也歪。你劈的那根,左边比右边粗了二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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