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笑了。阿文和阿武也跟着笑,虽然笑得很克制,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真切的踏实感。
大花的笑含蓄些,低着头抿着嘴。小花的笑最畅快,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虽然四个下人还有些面对主人的拘谨,但那笑容却无比的真实和忠诚,像是冬天的阳光,暖融融的。
桃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桂花树在窗外的晨光里轻轻摇晃,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宅子终于有了家的味道。不是只有她和阿福两个人的房子,是有一群人可以一起守护的地方。
“大花,”桃儿转过身,“今日午膳多准备几个菜。咱们一家人吃一顿开灶饭。”
“是,夫人。”大花站起身,福了一礼。
“小花,你去把院子里再扫一遍。昨日风大,落叶有些多。”
“是,夫人。”小花也站起身。
“阿文、阿武,”桃儿看着两个少年,“你们去把前院那棵石榴树修一修,有些枝子垂得太低了,怕绊着人。”
“是,夫人。”两个少年齐声应道。
四人退出了前厅,各忙各的去了。桃儿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各自忙活的背影。
大花去厨房的路上还回头冲小花笑了一下,小花吐了吐舌头。阿文和阿武已经搬来了梯子,一个爬上去剪枝,一个在下面扶着。
桃儿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刚做丫鬟的时候,夫人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学梳头。
那时候她梳了很久都梳不好,急得直哭,夫人没有骂她,只是走过来,接过梳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顺。
“不急,”夫人说,“慢慢来。”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卧房。阿福还在睡,被子被他踢开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
桃儿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回来,盖住他的腿。
阿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桃儿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阿福,”她轻声说,“我也有家了。”
回应她的,是阿福均匀的鼾声。
桃儿笑了。
阿福是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的红色帷帐。那红色红得扎眼,像是一团火烧在头顶,让他恍惚了好一会儿。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
他愣愣地盯着帷帐上绣着的并蒂莲暗纹,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并蒂莲便像是在光影里轻轻摇曳。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被褥——空的,凉的。
人呢?
他使劲眨了眨眼,慢慢想起来——这是他的家,他和桃儿的家,福宅。
福宅。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阿福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他躺在那里,咧着嘴笑,笑得像个二傻子。
福老爷。
大婚那日的时候,所有人都这么叫他。阿东叫得最大声,朱放叫得最起劲,连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杜甫都端着酒杯喊了一声“福老爷”。
他当时还觉得别扭,现在想想,这称呼怎么就那么好听呢?
桃儿不在身边。
他伸手在被窝里摸了摸,那半边被子早就凉透了。桃儿起床的时候一定很小心,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阿福翻了个身,脸埋在桃儿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桃儿平日里用的桂花头油的味道。他像只大狗似的在枕头上蹭了蹭,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抬起头,耳朵尖都红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来,结果起猛了,脑子里像是被人拿棒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昨日的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人灌了一碗浆糊,太阳穴那里一突一突地跳,嗓子眼里干得像是着了火,仿佛能喷出烟来。
“这酒......”
阿福摇摇晃晃地坐在床边,脚在地上探了半天才找到鞋。他低头一看,鞋没穿进去,脚趾头在鞋面上踩着呢。他又试了一次,这回鞋穿上了,但左右脚穿反了。
“算了算了。”
他也懒得换,就那么趿拉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桃儿走之前一定换过热水。他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一杯下去,不够。
又倒一杯。
两杯凉茶下肚,他才觉得活过来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歪的,鞋子是反的,头发是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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