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锦绣街那一面之后，青妩了却心中大事，那一直悬着的心，好像终于落到了实处，稳稳当当的。
她再也没有动笔写过信。
她知道他们彼此惦记着，这就够了。
这份内心的充盈与安定，让青妩像颗饱吸了雨水的种子，哗啦啦地舒展开了所有的枝叶。
于是，那个曾有些沉默的少女，如今终于恢复灿烂的本性，活泼地、明快地，像个寻常人家得宠的小姐一样生活了。
她看什么都新鲜，连院里的树多结了几颗果子，都要跑去跟长姐说道上半天。
季昭寰和严嬷嬷常嫌她过分闹腾，要她好好收收性子，否则她待嫁出去定没有好人家。她根本不管那一套，平日里忙上忙下，看天看地，看山看水，半点都不闲得住。
她心里的那片天地，如今风和日丽，宽广得很，以至于那些具体的愁，远远的，还落不到眼前。
玩也罢，闹也罢，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年关已过，严冬已过，熬过这几日，待那个大街上挂满花灯，就是承儿回来的好日子了。
日子一天天地近了，她竟十分紧张。
该再多给承儿备些礼物……她总这么想着，想着想着便能稳住心神。
却未想到，盼了这么久的人，没到日子就回来了。
是在年前回来的。
消息是季三带来的，说在望江楼会面。这半年来，望江楼的孙大娘总使人给她捎些东西，有时是吃食，有时是首饰衣裳，或是些有趣的玩意儿。她知道这是承儿在惦着她，每次都收得欢喜。
“现在……现在就去吗？”青妩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
“小姐，马车在门外候着了。”
她几乎是飞到望江楼的。只不过，等她真进到那间铺陈华丽的雅间里，却有些怔住了。
承儿好像又长高了些，穿着身鱼师青直裰，怎么看怎么好看。
可没人告诉她，萧伯梁也会来啊。
萧大哥，怎么说，如今变得好俊！
他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搭着瓷杯，月白锦袍勾勒出那宽肩窄腰的线条，还对着她笑。
青妩忍不住脸红。
这样的萧大哥……不像萧大哥。这模样，她只在画里或想象中才见过，是那种成年男子的、清贵而疏离的俊美。
是一种男子气概。
萧承站在一旁看她半天，垂于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也沉缓地移去目光，跟着打量起萧伯梁。兄长年方二十，身形挺拔，的确英俊迫人，是一种较成熟的、带着距离的吸引力。这很好，很符合他的身份。
嗯……阿妩才十六，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她脸红，是因其风度，无关其他。
这对少女而言本就有着难言的吸引力，原是人之常情。
嗯。逻辑清晰，结论无误。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却见那两颊的红，要漫到那耳根去，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行了。坐吧。”
青妩正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形，忽然觉得手臂一热，是萧承轻扶她的肘弯让她落座。
“承儿。”她仓促看萧承一眼，应了一声，下意识就坐到了离萧伯梁最远的对面。离得近了，岂不是更叫人害羞？
“萧、萧大哥好。”
说完才觉出哪里不对，左右一看，发现萧承还站在她方才的位置，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立刻唤他：“承儿，你坐呀。”
萧承看着她那副可爱模样，那方才快咧到耳根的笑脸，那一副见鬼了似的表情，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坐那么远。
他心内无声，唇边却极轻地勾了一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站着就行。”
“啊？”青妩听着，心里更急了，“你坐嘛！”
萧承看她一眼，心内一笑，便依言坐了。他并未挪动位置，依旧坐在萧伯梁旁边的位子上，继续瞧她。
青妩看着正对面萧伯梁那张含笑的脸，有些笑不出来了，坐在这儿岂不是要一直面对萧大哥？再看看萧承没什么温度的侧影，心里又是一慌，猛地站起来：
“我、我还是坐这边吧。”
说着她小跑着，绕了半张桌子，挪到了萧承身边的位子，挨着他坐下了。
萧伯梁瞧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心下觉得颇为有趣。他在旁笑：“二小姐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青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快要羞死了，也笑：“萧大哥怎么也来了？临安城有许多好玩的，京城都没有，我带你们好好逛逛吧。”
说完又补充道：“还有许多好吃的呢。”
她说完，去看萧承，却见他正垂眸，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茶盏。
她扯扯他的袖子，语气天真：“承儿，带你们到处玩，好不好？”
萧承一低头，看着她怼上来的脸，那睫毛浓密又纤长，随着眨眼，上下动着，可爱得要命。
他喉头滚了一下，没答话，只是看向萧伯梁。
青妩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萧伯梁。
萧伯梁不看萧承，只迎着青妩的目光，嘴角噙着温和的笑，颔首，正要回应——
“先用饭。”
萧承截断了话头，夹了块鱼肉放到青妩的碟子里。
青妩夹起来吃下去，又偏头看萧伯梁：“萧大哥，吃呀。”
“这个也好，你多用些。”萧伯梁说着，也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入她碟子里，而后瞥了萧承一眼，小屁孩自己长得矮，还生气了呢。
萧承接收到了那一眼，面色未变，只对青妩道：“青妩，季姐姐今日怎么没同来？上回见她，似还不太放心你独自出门。”
哎呦，臭小子胡乱说。萧伯梁又瞥他一眼。等你们再长大些便知，这世间的一切热闹皆是虚妄，唯有利益与分寸才是正道。
青妩用着饭没瞧见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姐姐因着婚约在身，不便前来。她喝了口茶润润喉，只说：“姐姐在忙家事呢。”
她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块笋尖烧肉放入萧承碟子里：“承儿，你吃呀。”又偏头看萧伯梁，“萧大哥也吃。”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碗筷间的轻微碰撞声。窗外，临安城的繁华喧闹如水波般流转，却都流不进这方小小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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