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当天，晴。
西昌的五月，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发射塔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火箭矗立在塔架中央，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巨人。
秦念站在指挥大厅里，面前是一排闪烁的屏幕。她的身边，是火箭总设计师、卫星总设计师、以及几十位专家。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时刻。
李建国从西安赶来了。他站在秦念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但秦念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王磊也来了。他从龙芯项目上抽身出来，专门飞到西昌。他站在秦念左边，一句话都没说，但秦念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倒计时，十分钟。”
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五分钟。”
秦念的手心全是汗。
“一分钟。”
她的心跳在加速。
“十、九、八……三、二、一——点火！”
火箭底部喷出橘红色的火焰，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而是瞬间爆发。火焰的温度高达三千度，发射塔架下面的导流槽里，几百吨水瞬间蒸发成白雾。
巨大的推力把火箭推离发射台。
轰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得人胸口发闷，骨头发颤。
“飞行正常。”
“一二级分离。”
“整流罩分离。”
每一个口令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秦念的心上。
“星箭分离！”
指挥大厅里响起掌声。但秦念没有鼓掌。
她盯着屏幕上的卫星状态，瞳孔缩成了针尖。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卫星离开火箭，进入预定轨道。太阳翼还没有展开，卫星靠蓄电池供电。如果太阳翼展不开，这颗星就是一颗废星。
“太阳翼展开。”
屏幕上，太阳翼的展开动画一帧一帧地播放。先是锁定机构解锁，然后是一级展开，然后是二级展开。
“展开到位。”
秦念的呼吸终于松了半拍。
“星上计算机开机。”
“原子钟锁定。”
每一条报告都像一颗定心丸。
最后，操作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卫星入轨成功！北斗一号，01星，状态正常！”
指挥大厅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个年轻的操作员趴在控制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老周摘下眼镜，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
王磊站在秦念身边，他的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看着秦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是总师，所有人都可以哭，她不行。
李建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头发比半年前更白了，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秦总师，原子钟……在轨工作正常。精度比地面测试还好。”
秦念点了点头。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过身，走出指挥大厅，走到外面的平台上。
西昌的夜空，星星很亮。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有一颗，是北斗一号。
她不知道是哪一颗，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
四十五年了。
从1975年刻芯片，到2002年送卫星上天。
四十五年。
她做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秦老师，您哭了。”
秦念没有否认。
“王磊，你还记得1975年我们在材料所那个废弃实验室吗？”
“记得。苏老师带着我们刻芯片。冬天特别冷，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刻刀。”
“那时候我们连芯片都做不出来。”秦念说，“现在，我们把卫星送上天了。”
王磊沉默了几秒。
“苏老师如果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秦念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看得到的。”
远处，发射塔架还在冒着白烟。火箭发射时留下的痕迹在夜空中慢慢消散，但卫星已经在轨道上运行了。
秦念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走吧，回去看数据。”
“秦老师。”王磊叫住她，“明天再看不迟。今天，该休息了。”
秦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王磊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淡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今天休息。”
两个人走回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招待所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陆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秦念，嘴角微微勾起。
“你怎么来了？”秦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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