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巡警抓起把铜元塞进男人手里，顺手把独轮车往他们跟前一推。男人就着灯光细细一数，肩膀便垮了下来。妇人眼泪“唰”地淌了满脸：“官爷……这、这不够本啊……家里俩孩子还饿着……”
“嘿！”那巡警立刻瞪圆了眼，“给你脸了是吧？满四九城打听打听，爷们儿从前吃东西使过钱吗？如今肯给，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他作势抬脚，男人慌忙拽起妇人，拖着车踉跄出了院门。这亏，不吃也得吃；这街上往后还得摆摊挣嚼谷。
半晌，马巡官拍着肚子走出来，朝枣树那儿抬抬下巴：“松绑吧，弄进来暖和暖和。盛碗汤，再拿个饼给他缓缓。”
“头儿，饼……早吃完了。”一个巡警挠头讪笑。
“没长腿啊？”王巡官眼皮都懒得抬，“上街买一个不就得了。桌上不是还有两个吗？街面上要是都黄了摊，往后咱上哪儿吃饼去？”
不一会儿，章二明被人架进屋来，连滚带爬扑到炭盆前。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面推到他面前。巡官叼着烟杆，眼皮也没抬一下。
章二明愣了一瞬，连忙朝着炕的方向连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捧起碗，顾不得烫，呼噜噜把整碗汤面灌进肚里。有人又塞给他一个烧饼，他三口两口吞下，脸上总算有了些活气。
“爷，谢您赏饭。”他跪直身子，抱拳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小的这回真长记性了，往后再也不敢……”
“呵。”马巡官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嘴角扯出个冷冷的笑，“这就到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用烟杆轻轻敲了敲炕沿，“刚给你垫了个底，怕你撑不住。来啊，给他上道“灵猿挂枝”。脚上垫三块砖，隔五分钟踢一块。点香吧，时间别太久了。”
章二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别管到了哪个年代，整人的法子总是层出不穷。这一套折腾下来，人恐怕就真的伤了。心里也十分明白，要是这么弄下去，自个混来这些银子都折进去怕是还不够。
他是知道的这是摆明了要整治他啊！再一琢磨，准是这几天的事儿惹了祸。先前在东洋人那儿倒是舒坦了几日，钱是拿了，可也把人给得罪透了。
只得连声讨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爷，我知道错了！今个您抬抬手，小的送您一路富贵如何？”
“呵，倒是明白得快。”巡长将烟头狠狠按灭，沉声道：“记着，你就是只耗子，上街记得乖乖躲着几位爷走。”
他朝手下扬了扬下巴，语气轻蔑，“行了，也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街面上的事我走了这么久，你小子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能有什么钱？坑那三瓜两枣的，爷根本瞧不上。”
说罢，他转头得意地冲手下训导：“瞧见没？这死耗子竟说有生意上门，哥几个说说，他这是把咱们当棒槌耍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话音刚落，手下顿时哄堂大笑。章二明却丝毫不慌，抱拳躬身道：“几位爷，小的确有一桩盯了许久的买卖。只是小的没爷的手段和权势，本就打算这几日登门找您商量，没成想偏偏撞上了这档子事。”
马巡官双目圆瞪，死死盯着他，恶声警告：“那便说来听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小子敢耍花样，嘿嘿，老子有的是法子伺候你，保管叫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知您听没听说过东城的那个庶出的七爷？”章二明凑近低声问道。
“你他娘的有话就说，转什么弯弯绕？老子要是七爷也不知道，老子还是巡街的吗？”对方明显不跟他来一套。
人在屋檐下，章二明没法子，只得直言：“那位爷看着只娶了一房，嘴上说着此生只守着媳妇，可他日日都要去八大胡同打麻将，周遭莺莺燕燕从不离眼。他从前本就是这般心性，哪里忍得住寂寞？久而久之，便在外头养了一房外室，是个弹琵琶唱曲的清倌，身子尚且干净。他把人安置在……”
“我抽你个浑蛋！跟老子扯这些荤话干什么？”马巡长怒不可遏，扬手就抄起烟杆要打，“你当老子要去告发领赏？那点碎银不够塞牙缝，反倒要平白得罪七爷，你安的什么心！”
“别别别，爷您先听我说完！”章二明慌忙躲闪，抬手死死拦下烟杆，缓了口气才道，“您且耐着性子听我说，七爷有多阔绰，您心里总该有数吧？”
他紧接着往下说，还悄悄比了个三字手势：“就这一房外室，七爷为了把人拿下，可是花了这个数。”那手势看得马巡官暗自咋舌。
“七爷就好这口，出手也向来大方。他在南城百顺胡同置了栋宅子给她住，还隔三差五往宅里送东西讨那姑娘欢心，全是时下最时兴的物件、西洋新奇玩意儿，还有各式金银首饰。那姑娘本不是窑姐，一心盼着靠七爷脱离苦海，手里攒了东西便急着变现。您猜，她这些宝贝都倒腾给了谁？”
“要说南城的话……”马巡长低下头抽了口烟，“也只有肖剑彪了……怪不得你小子不敢碰，那是人家揣口袋里的银子了。”
章二明一乐：“爷，现成的财路您都不走？街面上有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这里头的油水够厚……”他笑么丝儿地瞟了一眼炕头。
马巡官这才缓缓嘬了口烟，心里头也清楚。虽说顶着个巡官的衔儿，平日里也能捞些油水，可终究是零碎银子，派不上大用场。街上那些不过是刮点小钱，逢年过节还得往上头孝敬。真要媳妇真的怀上了，或是撞上什么坎儿……
章二明瞧他松动，趁热打铁递上话：“老话说得好，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您这么明白的人，还能不知道该怎么选？”
马巡官终于开了口：“成，你说道说道，我听听是多大一笔买卖。要真够肥，老子就跟他碰碰。说实在的，他那几十号人，唬唬街面行，敢动咱这身上这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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