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澈离开京城后没几日便到了八月十五。
这一日从清晨起天色便阴沉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一场秋雨。
楚卿鸢坐在妆台前，由谷雨替她挽好发髻，簪上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又从那些新送来的衣裳里挑了一件藕荷色暗纹的襦裙换上，外罩一件薄薄的秋香色大袖衫。
衣裳合身，料子也妥帖，可楚卿鸢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的细褶，便起身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宫道两侧早已挂满了宫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两串，将青砖路面照得通明。
来往的宫人步履匆匆，手中捧着果盘与酒盏，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和刚出炉的月饼的焦香。
楚卿鸢走在宫道上，步履平稳，面带得体的笑意，可她心里知道，那些热闹都在她身边不远处绕了一圈，不曾真正落进她心里。
中秋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殿。
此刻，澄辉殿四面的门扇早已尽数敞开，正对着太液池那一汪沉静的水面。
池边的桂花开了满树，风穿过花枝时便将甜香裹进殿内，与蜡烛燃烧时微热的脂气、桌上陈设的鲜果气息融在一起，织成一种独属于宫宴的、带着节日特有的暖意与丰盛。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百余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下，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将青砖地面映得温润如镜。
御座设在正北的高台上，铺着明黄色锦缎，背后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面雕着嫦娥奔月的纹样，在烛火的映照下，衣袂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起。
两侧的席位按品级依次排开，案几上铺着深红色的锦垫，陈设着青瓷酒盏、银质果盘，盘中堆着新上市的秋梨、红枣与切好的月饼。
月饼有甜咸两种，上面压着“花好月圆”、“福寿绵长”的吉祥字样，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赴宴的臣工家眷陆续入席，衣香鬓影在暖黄的灯光下交错流动。
女眷们多穿着明丽鲜艳的衣裙——大红、鹅黄、宝蓝、藕荷，衣料在灯火下泛起细碎的光，像是满园花朵都移到了殿中。
妃嫔们的妆容也格外精致，额间贴了花钿，步摇垂下的流苏在走动时轻轻晃动，在烛光里漾开细碎的光芒。
几位年长的命妇端坐席间，手执团扇，低声交谈着今年的秋收和京中近来的婚事，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显得喧闹，又透出一种从容的热闹。
殿外有宫人捧着食盒穿行，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场宴席打着细碎而持久的节拍......
楚卿鸢找到自己的席位落座时，身旁的桌案已经摆好了杯盏。
谷雨替她理好衣摆，便退到了身后。楚
卿鸢端坐在桌前，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君容晟已经到了，正与身旁的宗室子弟说着什么，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在灯下分外醒目。
江璃坐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姿态安稳，微微垂着眼帘，一只手搭在腹前。
江璃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几分，穿着一件宽松的绯红色襦裙，裙摆处绣着连串的石榴纹样，暗含着多子多福的寓意。
楚卿鸢的目光从江璃身上移开时，席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殿外传来内侍拖长了的唱喏声，帝后驾临。
昭和帝身穿明黄色九龙朝服，头戴金冠，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皇后紧随其后，凤冠上的珠翠在灯下熠熠生辉。
身后跟着丽贵妃与几位妃嫔，鱼贯而入，在各自的席位上落座。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杯盏轻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潮水般起落，又很快落定。
丝竹声响起。
今日的乐师比往常多了一倍，编钟清越，琴箫和鸣，奏的是一曲《水调歌头》，旋律悠远绵长，在水面上缓缓铺开。舞姬踩着节拍登台，水袖翻飞如云，裙摆旋开时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入佳境，可再热闹的场面，落在楚卿鸢眼中，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映出一片模糊而摇曳的光影。
楚卿鸢端着一盏桂花酿，杯沿在指间停了许久，偶尔送到唇边抿一小口，便又放下......
酒过三巡，昭和帝放下手中的金盏，目光落在江璃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郑重。
“江侧妃有孕，是太子府的喜事，也是朕的喜事。望你好好养胎，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回头让太医院再派两位医女去太子府照看着，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
江璃起身谢恩，姿态端方，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臣妾谢皇上恩典，定当尽心保重，不负圣恩。”
席间响起一片附和与称颂之声。
而丽贵妃坐在皇后下首，眼角眉梢的喜色几乎遮不住，虽未多言，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与端着酒杯时舒展的姿态，已足够说明一切。
坐在楚卿鸢右侧的宁星愿转过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
“你瞧见没？丽贵妃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把‘我儿子有后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宁星愿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江侧妃这一胎来得确实是时候，太子前阵子那些风言风语，估摸着也能压一压了。”
楚卿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没有往君容晟的方向看，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水面上那一层朦胧的灯影，落在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上。
她想着，若是君玄澈在，大约会隔着几排席位朝她这边轻轻摇一下杯盏，像是一个无声的照面。
可此刻那几张席位空着，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影落在上面，被穿堂风轻轻拂过......
楚卿鸢收回目光，重新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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