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刀快,规矩才能落地。规矩落地了,人心才能服。人心服了,刀就可以收起来。所以唐国的军队越强,打仗的次数反而越少,因为没人敢打。”
郭孝接住话头。
“这就是刀和规矩的关系,刀是规矩的后盾,规矩是刀的脸面。只有刀没有规矩,叫霸道。只有规矩没有刀,叫空谈。霸道不长久,空谈不顶用。缺一样,都站不稳。”
李晨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画了三个圈。
“唐国在西域站得稳,靠的不是某一件事。是油田、铁路、银线、盾构机这些硬东西,加上互市规矩、钱庄信用、透明价格这些软东西。再加上一样。”
“哪一样?”
“速度。唐国修铁路的速度,挖隧道的速度,建电厂的速度,都比别人快。速度快就意味着今天的优势明天更大。别人在走,唐国在跑。金帐汗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追不上就只能在唐国的规则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郭孝看着案上那三个渐渐干涸的水圈。
“所以兀良术跪的不是唐王,跪的是速度,跪的是他知道金帐汗国永远追不上的速度。”
“对。但他回去之后,能不能让汗王也明白这个道理,那就看他的本事了。金帐汗国的蛋,得他自己啄开。唐国不替人啄蛋。”
李晨把目光从案上移开,看向窗外。
“话又说回来,唐国现在的局面也不是高枕无忧。铁路还有四十天贯通,刀片撑十二天,钢材库存一个半月。北边李元昊明年开春立国,西边疏勒公路还在修,东边刘策财产公示第一榜还没贴出去。每一条线都在抢时间。每一条线都缺人,缺料,缺时间。”
郭孝给他续上茶。
“而且硬实力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不够强,最怕的是被追上。”
李晨端起来喝了一口。
“唐国现在跑得快,不代表别人永远跑得慢。蒸汽机和铁路的技术不是唐国独有的,唐国能做,别人也能学。金帐汗国现在不会,不代表十年后还不会。李元昊在北海也在搞铁厂。李元庆在赤谷也在学着修路。宇文家在琼州山里的小作坊一年出三百支火铳,虽然跟唐国比差得远,但人家在悄悄追。”
他放下茶盏。
“所以硬实力不是一块铁板,是一条流动的河。不进则退。唐国要一直在前面领着跑,不能停下来等。停下来,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
郭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所以王爷才急着搞海外测绘,波斯湾到爪哇海峡,三条线同步推进。”
“对。海外测绘这件事,表面上是为了找香料,石油,铜矿。骨子里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唐国的跑道拉长,唐国在西域跑得快,别人追不上。但西域毕竟就这么大。等别人也学会了修铁路,架银线,炼钢铁,唐国的优势就会被慢慢追平。到那时候拼什么?拼谁的眼界宽,谁的跑道长,谁先把铁路修到波斯,修到地中海,修到大洋彼岸。谁的硬实力覆盖范围越大,谁的规矩就能在更大的范围里落地。”
李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这不是征服,是扩张。规矩的扩张。规矩扩到哪儿,唐元就流到哪儿。唐元流到哪儿,唐国的硬实力就在哪儿扎根。”
郭孝听完,把蒲扇轻轻搁在膝上。
“王爷这番话,把臣之前的很多疑惑都解开了。臣一直觉得唐国在西域做的事跟传统的大一统不一样。不占地,只占路。不求称臣,只求互市。不推王化,只推规矩。”
“原来是这个逻辑。”
“因为占地有边界,占路没有边界。称臣会反抗,互市不会。王化会水土不服,规矩不会。规矩只要公正,谁都愿意接受。唐国不是不要强,是在换一种方式强。”
郭孝顿了顿。
“以前的强,是强在刀上。现在的强,是强在路上。刀上强是线性的。一刀下去,不服的倒下,服的站着。但刀收起来,服的也可能反。”
“路上强是网状的。每一条商路都是一根线,每一个互市都是一个结,每一个用唐元的人都是一根丝。这张网越织越密,越密越韧。等密到一定程度,唐国不需要出刀,只需要断网。断谁的网,谁就活不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强。”
郭孝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
“兀良术跪的,就是这个。他的膝盖磕在石阶上的那一瞬间,不是因为唐国有摩托车而金帐汗国没有,不是因为唐国有盾构机而金帐汗国没有。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就算明天唐国把所有技术都教给金帐汗国,金帐汗国也追不上。”
“为什么追不上?”
“因为唐国有的不仅仅是技术。是一整套让技术不断进步的系统。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你不是输在现在,你是输在未来,你的未来已经被人握在手里了。”
李晨静静听完,端起茶盏。
茶又凉了。桃花的甜味已经散尽,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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