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纺织厂停产整顿的头一个礼拜,厂区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窑洞崖壁的呜咽声。
往日里“哐当哐当”的织机响动停了,棉絮粉尘落定了,只剩下满眼的破败和一股子霉棉花捂馊了的味儿。
王满银没急着开大会喊口号。他让周文斌和赵建刚先领着人,把厂区里里外外丈量、记录了一遍,哪孔窑洞裂了缝,哪段电线胶皮脱了,哪台织布机的梭箱磨损成了啥样,都拿本子记下,拿粉笔在墙上、机台上标了号。
他自己则搬了个板凳,坐在纺纱车间门口,面前摆张从学校借来的旧课桌,桌上摊着职工花名册和考勤记录。他让原先的车间组长挨个去通知,叫厂里的人都叫来,他一个一个见。
头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董宽,是原先厂里唯一还懂点机器维修的,黑红脸膛,手指关节粗大,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黑。他搓着手站在桌前,有些局促。
“董师傅,坐。”王满银指指对面另一张凳子,推过去一支“大前门”。董宽忙摆手,从耳朵上取下半截自己卷的旱烟:“抽这个,抽这个就成。”
王满银也没勉强,划着火柴先给董宽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董师傅,你在厂里年头最长,机器上的事,你最有数。
跟我说说,眼下这些机子,最要紧的是哪些毛病?要是拾掇,先拾掇哪几台,能用最小的本钱,先让它们转起来?”
董宽眯着眼,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看向车间里那些沉默的铁家伙,眼神像看自己养糟了的孩子:
“王组长……不瞒你说,这厂里的机子,比我都老。最要命的是织布车间的三台‘丰田’老货,还是早年间从山西淘换来的,梭箱磨损得厉害,飞梭老卡,女工们不敢快开,怕打着人。
还有清花机的打手,有几个齿断了,打得棉不匀,纺出来的纱疙瘩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有些小毛病,厂里仓库还有些原先淘换下来的旧件,拾掇拾掇再换上也是能行的。可马厂长那时候……嫌麻烦,不愿花钱去拾掇,说坏了就停着,等上面拨新的。”
王满银在本子上记着,点点头:“旧件在哪?还能用不?”
“在库房最里头,落灰呢。拾掇一下就能用,有些……怕不得行。”
“成。下午你带文斌他们去库里清点。能拾掇下用上的,都拿出来。”王满银合上本子,
“董师傅,整顿这段时间,厂里机器的检修,我想请你牵头,再挑两个踏实肯干的后生给你打下手。按天算工分,比照出满勤的工资。你看行不?”
董宽愣了一下,捏着烟的手有点抖。他在厂里这么多年,就是个受气修理工,从来没被这么正式地委派过活儿,更别说“牵头”了。“我……我能行?”
“你不行,这厂里就没行的了。”王满银说得斩钉截铁,“机器是厂子的命根子,命根子交给你,我放心。”
董宽眼圈有点红了,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王组长,你放心!我老董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能修的机子都给它拾掇利索了!”
见完董宽,后面来的人就杂了。有胆战心惊、生怕被清退的干部,有愁眉苦脸、打听啥时候能开工发工资的工人,也有探头探脑、想套近乎混个好岗位的。
王满银话不多,问得也直接:原先干啥?会干啥?家里几口人?靠工资吃饭紧不紧?一边问,一边在花名册上做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
几天下来,厂里八十多号人,他心里有了本账。那四十多个“干部”,一大半名字挂在考勤上,却常年不见人影,都是马国英从村里拉来的本家亲戚或关系户,领着一月四十块的“干部工资”,在厂里挂个名,有的甚至还在村里种地。
真正在车间干活的一线工人,只有四十来个,工资却被以“效益不好”为由,压到了十五块的学徒工水平,许多人家里娃多,日子过得勒紧裤腰带,怨气早就憋成了暗火。
王满银把情况整理好,连同从马国英办公室里搜出的一些明显对不上账的票据、补助申请副本,一起交给了县纪委和审计局组成的联合工作组。
县纪委和审计局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进厂那天,厂子里静得连蝉鸣都透着慌。
八十多号干部职工挤在轧花车间那间漏风的大窑洞里,黑压压坐了一地。
马国英安插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劲头全没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犹如世界末日。
王满银站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桌旁,边上坐着工作成员,那一本本帐本资料让人心惊。
王满银拿起一本账册,开口说话,他声音不高,却像塬上的夯锤,一下下砸在人心里。
“四十三个管理干部,四十一个一线工人。”他扬着账本。
“干部月工资四十块,雷打不动;一线工人从三十二块降到十五块,美其名曰‘生产效益差,降本增效’。
可县财政局每月拨的八百到一千二的补助,哪一分用在设备维护上了?哪一分补到工人工资里了?”
他把账本“啪”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都进了你们管理干部的腰包!买酒喝,买肉吃,拿次品布抵工资坑工人,拿公家的钱填自家的窟窿!”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老工人红了眼眶,攥着拳头直哆嗦。
纺纱车间的一名女工,手指早年被飞梭轧过,落下病根,此刻忍不住哭出声:“王科长,我们早就想告了,可马厂长说,她哥是马部长……谁告谁回去……。”
王满银看了眼那名女工,眼神沉了沉。他朝纪委的同志点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联合审查组驻厂办公!所有挂名领工资的、不干活的、贪污挪用的,一律清退!”
这话一出,那些混日子的干部脸都白了,有人想争辩,却被工作组严肃的目光吓退。
清退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那些“影子干部”本来就没根基,见势不妙,有的自己就不来了,有的被工作组叫去问过话后,也灰溜溜地不再露面。
最后真正需要硬性清退的,不到十个,都是些仗着马国英的关系在厂里横行霸道、民愤极大的。
王满银让保卫股的人在场,当场宣布他们的问题,并扭送去了纪委,追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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