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又来了。
这一次信封薄了点,像是里面只放了一张纸。艾琳接过来的时候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信封上的字还是那么费劲,笔画像是在纸面上拖着走,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送到终点。她站在柜台旁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带了一路。
她展开来。
艾琳姐。拉斐尔说信收到了。我高兴。
字体比上一封大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喊出来的。艾琳看着我高兴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读。
这里的天气变冷了。洛克说冬天的时候这里会很冷,比别的地方冷很多。他说的时候脸上有那种表情,就是知道什么不好的事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表情。勒布朗说要下雪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雪里写信。我的手会僵。
艾琳的手指轻轻搭在纸的边缘。她想象卡娜蹲在蜡烛旁边,握着铅笔,手冻得发红,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这里的食物还可以。有热汤。有面包。没有索菲姐姐做的面包好吃。不过也好很多了。比之前的好。我不知道能好多久。但现在是好的。
今天站岗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吃到你做的面包,也许就不那么冷了。但我不能回去。所以我只能想。
信纸的边缘有一点划痕,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写什么。然后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好好吃面包。
艾琳拿着信纸站了一会儿,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动。她站在柜台旁边,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握着信纸的手上,把那道折痕照得发亮。
她说她想吃面包。她说。
索菲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杯子。她听了,把杯子放下来。
那就给她寄。现在面包能放好几天。
寄到凡尔登?
寄到凡尔登。
索菲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走进厨房。她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今早烤好的面包用布裹好。她裹得很仔细,边角都折整齐了,用细绳扎了两道。她又去拿了一张白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布包和面包之间。
你写了什么?艾琳问。
没写什么。索菲说,就写面包是今天烤的,让她好好吃。
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用手按了按,确认扎紧了。
邮差明天还来。她说。
傍晚的时候她们坐在厨房里剥豆子。一人一个小碗,豆荚堆在两人之间的台面上,一大捧,暗绿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索菲的手指裂开豆荚的速度比她快,几乎是捏住一拧,豆子就落进碗里了,荚皮丢在一旁,动作连贯而利落。艾琳慢一些,每一颗都要用手指拨出来,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事情。
豆荚在手指间裂开的声音清脆,一颗一颗地落进碗里。索菲坐在对面,低着头,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额前垂着一缕头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缕头发贴着鬓角,发梢微卷着,像是被水汽蒸过之后没有完全干透。艾琳看着那缕头发,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见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被面粉和水泡过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很小的地图。
你在看什么?
看你。
索菲抬起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豆荚,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她掰开豆荚的时候比刚才更仔细,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觉得——索菲说了一半,停了。
觉得什么?
觉得这样很好。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豆荚在她手指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很小,很清晰。豆子落进碗里的时候碰着碗底,叮的一声,像是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
我想一直这样。她说。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着碗里渐渐堆起来的豆子,一粒一粒的,圆滚滚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新鲜的青色。她拿起一个豆荚,捏开,把豆子拨进碗里。
后来豆子剥完了。两个人把碗里的豆子合在一起,装进一只陶罐里,盖好盖子,放在架子上。索菲把豆荚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艾琳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布袋的口扎好,挂在水池边一个钩子上。
不早了。索菲说。
她们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艾琳走在前面,索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是很老的钟摆。
房间里有点凉。索菲去关窗的时候,艾琳看见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橘黄色的模糊。她坐在床沿上,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索菲关了窗,转过身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动作很轻地解开头发,让那根筷子落在枕头边上。头发散下来的时候有一股气味——面粉、炉火,还有今天下午在河边吹过的那阵风。
她们躺下来。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灯的绳子拉了一下,房间暗了。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椭圆形,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看着她们。艾琳侧过身,面朝索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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