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接过来，继续搅。木勺在面糊里移动着，很费力。索菲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动作。
快一点。索菲说。
快了会溅出来。
不会。面糊已经抱团了。你要让它收干。
艾琳加快了速度。木勺在锅里撞击着，发出一种敦实的、饱满的声响。索菲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慢——索菲带着她的手在锅壁上画着，对。就这样。
她的手在艾琳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好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一边晾凉。
她们等面糊冷却。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索菲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蛋液在碗里旋转着，变成均匀的淡黄色。
加蛋的时候要慢慢加。索菲说，一次加一点。搅匀了再加下一次。
她站在艾琳身后，从她肩后伸出手来，握着艾琳握着碗沿的左手，带着她一起把蛋液往面糊里倒。她的下巴搁在艾琳的肩上，很轻的，像一小片落叶靠在树枝上。温热的，没有重量，又确实存在着，像一整个季节的重量都收拢在那一点接触里。
她说，就这样。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比刚才做泡芙面糊的时候更快。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锅和碗，看着蛋液正在慢慢地融入面糊里，变成一种深色的、发亮的糊状物。她停下动作，蛋液沿着碗沿缓缓滑下。她转过身，侧过头，嘴唇碰到了索菲的颧骨。很轻的一个碰触。
别走神。索菲说，但她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
没有走神。
面糊要稀了。
艾琳把目光收回到锅上，继续搅。索菲站在她身后，没有退开。她的下巴还搁在艾琳的肩上，呼吸落在艾琳的颈侧，温热的，像一只很小的手在那里停留。
好了。索菲说，装袋。
艾琳把面糊装进裱花袋。帆布的袋子，前端装着金属的裱花嘴。她握着袋子的上端，感觉着面糊在布壁后面沉甸甸的。
索菲说。
艾琳把裱花嘴对准烤盘，开始挤。面糊从金属嘴里流出来，在烤盘上形成一个圆。边缘有些不齐。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第三个已经圆了。
你看，你知道怎么做了。索菲说。
她伸出手，把艾琳手上沾到的一点面糊擦掉了。然后用指腹沿着艾琳的食指，从指根到指节，把那些细碎的面糊痕迹抹去。她的拇指在艾琳的指节上停了一瞬。
去洗手。她说，我烤。
烤箱的门被关上。铁的，关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索菲蹲下来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调整了一下风口。她站起来的时候，转过身，看着艾琳。
要等一会儿。她说。
等多久？
二十分钟。
那这二十分钟做什么？
索菲走到案板前，把手插进剩下的面粉里。
揉面。她说，卖的那种。
艾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又开始揉面。这一次比刚才更默契，手在案板上移动的节奏慢慢地合在一起。推出去，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像两片桨叶在同一条船的两侧，划着同一条水流的节奏。艾琳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和索菲的手以相同的速度在面案上移动，指尖落在面团上的位置、按压的力度、收手时的角度，都越来越接近。
你手上有面粉。索菲说。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是白的，掌心里也是白的。
你脸上也有。
索菲抬起头，侧过脸，像是要看清脸上哪里沾了粉。她的颧骨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迹，从鼻翼旁边延伸到耳根，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艾琳看着她脸上那道白痕，看着她侧过脸时颈侧绷出的那条线。
这里。艾琳伸出手，用拇指擦掉索菲颧骨上的面粉。她的手指沿着颧骨的弧度滑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在旧书封面的灰尘。她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温的。
还有吗？索菲问。
她的脸还侧着，晨光落在她的颧骨上，那道被艾琳擦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地消失，只留下一小片皮肤上微微的湿润。
没了。艾琳说。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还停在那里，在颧骨和耳垂之间的那一片皮肤上，像一枚很小的印章被轻轻地按在了那里。她没有用力，只是停着。
你在摸什么？索菲问。
摸——艾琳想了一会儿，摸面粉。只是面粉。
面粉摸起来是什么样？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拇指还在那个位置上，感觉到索菲皮肤的温度正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粉末传过来，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光。
像——她说，像你。
索菲没有接话。她侧着脸，看着艾琳。她的嘴唇离艾琳的指尖很近。
那是什么样？
艾琳的脸红了起来
是——她想了想，暖的。滑滑的。有粮食的味道。
她把手指收回来，但收回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回走，边走边看，确定方向还在。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上沾着的面粉，白色的，细小的，像是索菲颧骨上留下的印迹被转移到了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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