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秋末的日光透过雾云市政府九楼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在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办公室里浮动着纸张和热茶的气息，桌面上摊着几份关于泸沽湖行政区域划分的申请草案。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着几道蜿蜒的线，标注着边界调整的几种可能性。
黄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条代表布鲁布县至泸沽湖的山路上轻轻划过，目光里有一种正在把宏图落向实处的沉实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串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巫朗朗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带着他一贯的礼貌和恰到好处的热络：
“费部长你好，市长在的。”
黄政微微抬眉，费妮。市委组织部长费妮。
这个时间点来访，不是工作会议，也不在日程上，那就是私事。
他略一思索，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费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翻领衬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整个人透着组织系统干部特有的那种严谨与干练。
但她今天的神色里，比平日多了一层薄薄的松弛，像是卸下了某种正式的铠甲，来赴一场不那么正式的约。
“费部长，欢迎欢迎。”黄政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费妮笑了笑，那笑意不算深，但带着一种“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的通透：
“没打扰你吧，黄市长。”
她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那些地图和文件，却没有多停留。
“费部长说笑了，请坐。”黄政朝巫朗朗的方向递了个眼色，“朗朗，上大红袍。”
巫朗朗应了一声“好嘞”，手脚利落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流畅，茶香随着热气漫开，在办公室里缓缓飘散。
他沏好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汤在白色瓷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他安静地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黄政在费妮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急着喝，先朝对面抬了抬手：“费部长，喝茶。”
费妮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化开时，她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品那层岩骨花香，睁开眼时，目光里有一种老茶客才有的了然：
“嗯，还是那个味道。
这口感真是回味无穷，上次在你这喝过一次，回去后好久都没找到同样的韵味。”
“喜欢喝就常来坐坐。”黄政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汤温热，醇厚而回甘。
费妮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只有对信得过的人才会露出的那种柔软：
“是呀，抓时间蹭蹭好茶喝，再不来，以后机会就少了。”
黄政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她，那种目光不锐利，但带着一层深度。
他伸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急着点燃，在指间转了两圈，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你也听说了？”
费妮双手环抱在胸前，往沙发深处挪了挪，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像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嗯，不瞒你说，省委组织部那边的消息我能听到一点，但也只是如此，其它的做不了。”
这句话里的分寸很清楚……她知道调整的动向，但她在省里的面子只能让她“听到”，无法让她“参与”。
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也是一个求助的信号。
黄政把烟点燃，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扯散。
“去向定了吗？”他问道，语气像在聊一件寻常事，但问题本身并不寻常。
“还没，有可能去省委党校过渡一段时间。”
费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慢，像在借那口茶的温度稳住自己的语调。
黄政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然明白“去省委党校过渡”意味着什么！
对于才四十出头的费妮来说，这种安排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如果能再调出来，就是转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如果调不出来，那就是在党校一直干到退休。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干部，如果被放进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晾几年，再出来时，时机和资源往往都已经不等人了。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向窗外那片在日光下铺展开来的城市轮廓。
费妮今天来，是想让他帮忙，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可他自己跟省委的交集并不深，而且这次省委大调整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自己是那个被盯着的人，而不是能决定棋局的人。
但费妮在他空降雾云之后，一直保持步调一致，在常委会上也是实际上的支持力量。
虽说两人平时少有接触，但这份默契在官场里比那些高调的表态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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