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雾云市委大楼九楼一号常委会议室的厚重大门准时合拢。
门扇与门框咬合时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像一口铜钟落了锁。
将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电话铃声和对讲机的沙沙电流声一并隔绝在外。
椭圆形红木会议桌两侧，新任常委们按照职级排序依次落座。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印着“密”字的会议材料、一只白瓷茶杯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窗外的雨势比早晨稍缓了些，但仍以倾盆之势冲刷着玻璃，将窗外的天光压成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在会议桌投下晃动的暗影。
市委办公室主任丁亮站在会议桌的首端，他没有坐，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环视了一圈，确认所有常委均已到齐。
他目光最后落在左手边的市委书记曾祥源身上，微微颔首，得到默许后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
“曾书记，各位常委，现在开会。”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自己面前那份议程表上抬起来，语调微微压低了半度：
“开会之前，先通报一件事。
黄政市长临时有紧急工作要处理，请假。
黄市长本人特别嘱咐，他不在期间，所有议题照常推进，他回来后会补看会议纪要，不会影响决策进度。”
丁亮说完，目光朝曾祥源方向偏了偏，像确认这番话是否妥当。
曾祥源端坐在主位上，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握着那只白瓷杯盖，杯盖在杯口上轻轻旋了小半圈，动作极慢，像在盘算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桌面上列席的四位新常委脸上一一扫过。
冯浩然、何露、吴章法、廖彦海……四个人坐姿端正，有的低头翻材料，有的正襟危坐望着桌面，有的微微侧身等待下文，表情都克制而谨慎。
“好。”曾祥源把杯盖放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桌面上。
“黄市长有紧急公务，我们理解。
他也说了会补看纪要，那就没什么影响。
丁主任，咱们开始吧。”
丁亮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议程，声音恢复了主持工作的那种正式的抑扬顿挫：
“今天的例行会议原定只有两个议题。
第一，欢迎四位新加入班子的同志，进行班子见面和分工通气。
第二，讨论市政府党组提交的《关于向省委省政府申请泸沽湖区域行政管辖治理权划归雾云市》的草案。”
他合上议程，抬起头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环了一圈，停顿了一瞬：
“但因雾云市正经历一场特大暴雨，市委接到多个区县的紧急报告，防汛形势相当严峻。
所以经曾书记同意，临时增加了第三个议题……
全市防汛抗灾应急工作的统一部署。下面，请曾书记讲话。”
丁亮退后半步，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话筒让给曾祥源。
曾祥源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润过喉咙后他放下杯子，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常委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快不慢，像在称量每一个人的分量，又像在每个人的脸上贴一枚无形的标签。
“首先，”他开口了，语调平稳，带着一把手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不徐不疾的从容。
“欢迎四位新加入我们班子的优秀同志。
冯浩然同志，是经济领域的行家。
吴章法同志，从邻市组织部调来，组织工作经验丰富。
廖彦海同志，在统战系统干了十二年，见多识广。
何露同志……我们这位从国家组织部空降下来的女将，履历漂亮得很，我看着都替雾云高兴。”
他说到“何露同志”时目光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保持得恰到好处，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何露在座位上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没有接话。
曾祥源话头一转，语气里的暖意收了些许，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四位肩负着不同的使命，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在冯浩然、吴章法、廖彦海三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
“也可能是同一个使命。这我不猜，也不问。
我只说一句……我希望这个使命，和市委是一致的。
都是为了促进雾云的经济与民生，是为雾云广大人民群众谋福祉的。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给会议室留出一段安静的间隙。
那几秒钟里，会议室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
冯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又停住了。
吴章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廖彦海始终垂着眼皮，像在数桌面上木纹的年轮。
只有何露，她的目光从曾祥源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天光，又收回来，神态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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