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怔怔地，依言小心翼翼地，用两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抓住了嬴政肩头那件墨色大氅的布料。
入手是细密厚实的绒毛触感，和衣物下坚实温热的骨骼肌理。
他微微弓起身，将小小的下巴，轻轻地、试探地，搁在了嬴政的头顶。
发丝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嬴政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
这个高度，让他将整条街的繁华与鲜活，看得更加真切。
冰糖葫芦红艳艳的，泥人摊的猴子活灵活现，卖布匹的老板娘抖开一匹茜素红的细绢，引来阵阵赞叹……而这一切喧嚣温暖的底色，是他身下这具沉默而可靠的支撑。
嬴政迈开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沉稳，即便肩上多了一个孩子的重量，也丝毫不显吃力。
燕丹走在他身侧，不时指着某个有趣的摊子，低声对扶苏说着什么。
一家三口。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扶苏混乱的脑海。
虽然他们衣着普通，虽然他们混迹于市井，虽然……这情形荒谬绝伦。
但此刻，他骑在“父亲”的肩上，被“另一位父亲”护在身侧，走在年关热闹的街头。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细碎晶莹，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嬴政的发间，落在燕丹含笑的嘴角。
很轻，很凉。
但心底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却仿佛被这市井的喧嚣、身下的温暖、和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家三口”的意象，悄然融化，涌出一股滚烫的、酸涩的、让他想要落泪的暖流。
他微微收紧抓着衣料的小手，将下巴更贴近了些。
雪中的咸阳东市长街，仿佛一卷缓缓铺开的、喧嚣而生动的市井风俗画。
骑在嬴政肩头的扶苏，起初浑身僵硬，心如擂鼓，但渐渐地，在那沉稳步伐带来的微微颠簸中，在燕丹时不时指向某处、低声讲解的温言软语里，在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鲜活空气包围下，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视野从未如此开阔。
他可以看到更远处屋檐下成串挂着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腊肉；可以看到街角老妪小心拨弄着的、散发甜香的烤板栗炉；可以看到杂耍艺人将几枚铜钱抛得令人眼花缭乱，引来阵阵喝彩；也能看到穿着厚厚棉袄的孩童，举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身后跟着无奈又宠溺的父母。
一种陌生而新奇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悄在他心底滋生。
仿佛他不是那个重生归来、背负着前世记忆与伤痕的公子扶苏，只是一个最寻常的、在年关被父亲带出来见世面的普通孩子。
燕丹显然很享受这种“微服出游”的乐趣。
他像个真正的富家闲散公子，兴致勃勃地流连于各个摊位之间。
看到卖糖画的，便停下来，让手艺人现场浇了一条摇头摆尾的老虎，小心接过，分了一大块给肩上的扶苏，自己和嬴政分了剩下的。
糖块在嘴里化开，是纯粹的、带着焦香的甜，扶苏小口小口地舔着，甜意一路蔓延到心底。
见到卖炸年糕的，外层裹着芝麻，炸得金黄酥脆，内里软糯，他也买了几块，用油纸包了，热气腾腾。
嬴政似乎不太适应这样边走边吃，微微蹙眉，但在燕丹笑嘻嘻地直接递到他嘴边时，还是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咀嚼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燕丹顿时笑得更开心了，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抬头问扶苏：“好吃吧？脆脆的，里面又软又糯。”
扶苏点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糖的甜，年糕的香，混杂着市井的喧嚣和人潮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
最让扶苏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卖泥偶的摊子。
摊主是个面目慈和、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翁，面前摆着各色已捏好的小玩意儿，鸡犬牛羊，惟妙惟肖。
燕丹眼睛一亮，拉着嬴政在摊前站定，指着那老翁道：“老丈，能照着咱们三个的样子，捏三个小人儿不？”
老翁抬眼，看了看一身冷峻、肩头却坐着个孩子的嬴政，又看了看笑容明朗、眼神灵动的燕丹，以及嬴政肩上那个穿着普通、却眉目清秀、眼神沉静的小童，捋须笑道：“贵客一家倒是好相貌，小老儿试试。”
说罢，他便取了三团不同颜色的陶泥，手指翻飞，或捏或按，或挑或划，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三个高约两寸、栩栩如生的小泥人便在他掌心成型。
一个玄衣冷面，负手而立，虽小，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一个蓝衣含笑，眉眼弯弯，手中还捏着半块点心；最小的那个，则穿着青衣，安静地站在中间，微微仰头，看着另两个。
“妙啊！”燕丹接过，爱不释手，付了远超泥人价值的铜钱。
他将那个“蓝衣自己”小心揣进怀里，将“玄衣嬴政”和“青衣扶苏”分别递给了两人。
扶苏握着那个小小的、眉眼神态竟有几分自己沉静模样的泥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属于“扶苏”的泥人。
不是公子，只是“扶苏”。
嬴政也捏着那个“自己”的泥偶，端详片刻，忽然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形似而已，”他淡淡点评，指尖摩挲着泥偶粗糙的表面，“神韵差得远，还没我捏得好。”
说完，嬴政已很自然地将手中那个“玄衣泥偶”，顺手塞进了扶苏空着的那只小手里。“你拿着。”
扶苏左手握着“自己”，右手忽然被塞进“嬴政”，两个小小的、带着泥土微凉气息的泥偶并排躺在他掌心。
他呆呆地看着，又抬头看看嬴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暖流，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漾开更大的涟漪。
一家三口继续前行。
燕丹又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直到日头渐高，已近午时，街上行人愈多，摩肩接踵。
嬴政虽依旧稳稳托着扶苏，但显然不喜过于拥挤的环境。
燕丹也逛得有些累了，东张西望，指着前方一处幌子上书“陶然居”、看起来还算干净宽敞的二层食肆道：“就那儿吧，吃点东西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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